第九日深夜,距离止戈台之约仅剩最后一日。
听竹小筑,如同被无形的力场隔绝,死寂得连风都仿佛停滞。空气黏稠,隐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所有人都知道,师傅柳白猿闭关的东厢房内,正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的最后冲刺。莲姨守在正厅,面色沉凝,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衣角。红药和石头根本无法入睡,两人并排坐在西厢廊下,红药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东厢紧闭的门窗;石头则坐立不安,时不时站起来焦躁地踱步,拳头捏紧又松开。
叶轩在自己的房中,窗扉紧闭,灯火全无,只有一抹极其微弱的、仿佛星辉般的幽光偶尔从门缝窗隙泄露,又迅隐没,不知在做些什么。
李长生盘膝坐在自己房中,但他并未修炼。他的全部心神,都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聚焦于东厢房内的那一点。他的灵觉穿透墙壁与阵法的阻隔,努力捕捉着柳白猿气息的每一丝变化。
他能感觉到,那间房内,气息正在经历着翻天覆地的蜕变。最初是深沉内敛,如同蛰伏的火山;随后开始剧烈波动,如同沸腾的岩浆,那是柳白猿在强行融合“天外星罡本源气”
,过程中必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与凶险;再后来,气息渐渐趋于一种奇异的平衡,但内里却蕴藏着更加恐怖的锋芒,仿佛有一柄绝世凶剑正在剑炉中被反复锻打,即将成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愈深沉。离京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也显得格外清晰,敲在众人心头,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子时将至。
就在天地间阴气最盛、阳气未生的那一刻——
“铮——!”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能刺破苍穹的剑鸣,毫无征兆地从东厢房内冲天而起!这声音并非真实音波,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意念显化,带着斩断一切束缚、撕裂万古长夜的决绝与锋芒!
紧接着,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白色光柱,无视了屋顶的阻隔,自东厢房顶轰然贯出,直射九霄!光柱初始仅手臂粗细,却在升空过程中不断汲取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迅膨胀、扩散,眨眼间便化作一道直径数丈的恢弘光柱,将听竹小筑乃至周边数条街巷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之中,并非单纯的光芒,而是有无数细密如星沙的银色光点在疯狂流转、碰撞、组合!它们仿佛拥有生命,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正在凝聚成某种庞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形态!
离京城中,无数从睡梦中惊醒的普通人,只看到城西南角一道通天光柱亮起,以为是哪里失火或是某种奇异天象,惊疑不定。
然而,对于那些真正踏入武道、尤其是修为高深者而言,这道光柱所代表的意义,却截然不同!
皇宫·观星台
一位身穿朴素麻衣、头胡须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婴儿的老者,正负手立于高台,仰观星象。当西南方那道银白光柱冲天而起的刹那,他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仿佛能洞穿虚空!
“剑意冲霄,星煞相随……这是……有人凝聚法相了?还是如此纯粹凌厉的剑道法相!”
老者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讶异,“离京之中,何时又出了这等人物?观其方位……似乎并非几大世家的祖地。有趣,当真有趣。看来,这潭死水,又要被搅动了。”
他掐指默默推算,眉头却微微蹙起,仿佛天机被一层迷雾遮掩,难以看清。
城北·琅琊王府邸·深处静室
王腾蛟并未入睡,他正盘坐于一方寒玉床上,周身萦绕着淡黑色的水汽,那水汽如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时而化作狰狞鬼面,时而化作滔天巨浪虚影,正是“玄冥重水法相”
外显的征兆。他正在温养法相,调整状态,以应对明日的止戈台之战。
当那道银白剑意光柱出现的瞬间,王腾蛟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浓重的阴鸷与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身形未动,但神念已然破体而出,遥遥感应着西南方向那股正在急成型、带着锐不可当气息的法相波动。
“剑意?如此纯粹的破灭与锋芒……带着一丝……星煞之力?”
王腾蛟的脸色阴沉下来,“是柳白猿?!他竟然真的……在最后关头踏出了这一步?”
他原本笃定柳白猿绝无可能在十日内凝聚法相,即便有奇遇,根基受损、心结深重的柳白猿,也无法与自己多年打磨、已然大成的“玄冥重水法相”
抗衡。但此刻,对方法相初成的声势,却远他的预估!那股剑意之纯粹凌厉,甚至隐隐让他体表的玄冥水汽都感到一阵刺痛般的悸动!
但王腾蛟毕竟是王腾蛟,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就算你侥幸凝聚法相又如何?”
王腾蛟低声冷笑,声音在寂静的静室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机,“法相初成,不过是雏鸟学飞,徒有其表,未得真髓。而我‘玄冥重水’,早已浸润江河,通达幽冥,岂是你这仓促而成的剑相可比?”
他缓缓闭上双眼,周身黑气更盛:“明日止戈台,便让你这新生的法相,连同你那可笑的希望,一同……彻底熄灭!”
离京城内,暗流汹涌。无数道强弱不一、或惊疑、或凝重、或好奇的神念,从四面八方升起,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听竹小筑的方向,试图感知那新晋法相的底细。
“好生凌厉的剑意!离京何时出了这么一位剑道大家?”
“星煞相伴……这法相的路子,颇为古老霸道,不像当世主流。”
“看方位,似乎是南城‘竹香巷’一带?那里何时藏了如此人物?”
“明日便是止戈台王腾蛟与那‘剑魔’柳白猿之战,莫非……这法相是柳白猿所成?”
“若真是柳白猿……这可有意思了。王家那小子,怕是要碰上硬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