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我——”
莲姨踏前一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
“你真的……还能在这里无动于衷吗?你真的……能忍得下去吗?!”
话音落下,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秋风穿过破败门扉的呜咽,以及那仿佛凝固在空气中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过往尘埃。
柳白猿站在原地,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白,微微颤抖。那枚暗淡的玉佩,几乎要被他嵌入掌心。
红药眼中泪光闪烁,茫然地看着父亲,又看看莲姨,那一直被她压在心底、关于母亲、关于过往的无数疑问,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石头和叶轩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远他们理解范围的恩怨情仇惊呆了,不知所措。
李长生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柳白猿颤抖的背影,莲姨含怒带悲的容颜,以及红药苍白的脸。
他终于明白,为何柳白猿会如此颓唐苦涩,为何会隐居在这黑水镇的角落。
这破败的“有间武馆”
,并非仅仅是一个避世之所。
它是一座坟。
埋葬着一段不堪回的过往,一段刻骨铭心的情仇,以及一个男人……无法面对的失败与悔恨。
而如今,坟外之人,已然携着旧日的风雪与利刃,再次叩响了门扉。
风雨,终于要来了。
#离弦之箭·前路风雪
莲姨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投枪,字字穿透柳白猿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尤其是那个名字——沈清荷,那个被他深埋心底、每思及便痛彻心扉的名字,连同那段被时光尘封却从未愈合的过往,被莲姨带着血与泪的控诉,狠狠撕裂开来,暴露在秋风之中。
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抵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那双总是蒙着慵懒雾霭的桃花眼,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遮蔽,只剩下赤裸裸的痛苦、绝望,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却微弱摇曳的火焰。
“清荷……”
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仿佛光是吐出这个名字,就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莲姨,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无数山河城池,看到了某个幽闭的庭院,一个温婉而日渐憔悴的身影。
红药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听着那从未听闻的“婚约”
、“王家”
、“法相大成”
等字眼,再联想到母亲从未清晰的身世和早逝,少女的心智瞬间被巨大的混乱与恐惧攫住。她上前一步,抓住柳白猿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爹!莲姨说的是真的吗?娘她……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家是谁?什么婚约?你告诉我啊!”
柳白猿的手臂被女儿抓住,微微颤抖。他低头看向红药,看到她眼中与自己深爱之人如出一辙的轮廓,以及那份全然不知情的惶急,心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过往的愧疚、逃避的懦弱、深藏的恐惧,与此刻被强行撕开的疮疤之痛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击垮。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莲姨最后那句“你真的……能忍得下去吗?”
如同惊雷,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忍?
他忍了多久?十年?十五年?
从当年携清荷仓皇逃离,隐姓埋名于这黑水镇一角,看着爱妻因旧伤、心疾与对过往的忧虑而日渐凋零,最终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从那时起,他便将自己的一部分,连同那未曾熄灭的恨与悔,一并埋葬了。他以为躲藏、颓废、自我放逐,便能偿还些许罪孽,便能避开那如山般的压力与宿命。
可如今,莲姨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醒了他自欺欺人的迷梦。
王腾蛟,那个当年便倨傲霸道、视他们如蝼蚁的王家嫡子,那个间接导致清荷家族蒙羞、他们夫妇颠沛流离、清荷郁结早逝的元凶之一……他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沉寂,反而更进一步,法相大成,威名更盛!甚至,他还要以当年那纸本就充满强权与屈辱的婚约为名,去“迎娶”
清荷?哪怕清荷早已化为一抔黄土,这依然是对她名节、对他们夫妇过往最恶毒、最彻底的践踏!
这不仅仅是旧怨,这是要将清荷死后都不得安宁,要将他们最后一点尊严都碾碎成泥!
忍?如何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