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谦有点懵,一银十钞?这又是什么东西?
赵崇明看出了魏谦的疑惑,低声解释道:“我朝文帝时有制,大明宝钞凡增印十贯,须留有一两银子为库底,轻易不得动用。”
魏谦恍然大悟,心想这古代倒也当真不乏高瞻远瞩之人的,难怪这个时代的大明宝钞还没有贬值成厕纸。
潘定又道:“自永靖十四年起,北方蒙古连年犯边,而辽北却查出粮饷亏空近千万石。为了调运辽饷,朝中这才有了开海的倡议。而后来此议罢论,夏阁老便提出增印宝钞,以充辽饷。”
魏谦暗想坏事,这无节制的增印货币,一旦开了口子,怕是再难收住了。毕竟只要随便印点纸就能把事情敷衍过去,日后谁还会再去费心费力地解决问题呢?
不过魏谦转念一想,这种事情压根轮不到他来考虑,即便日后闹到洪水滔天,那也都是他的身后事了,自己何必杞人忧天。
魏谦笑着拱了拱手道:“潘相公先不必动怒,我只是觉得开海一事虽然可行,但实不可为,相公更不必耿耿于怀。”
“哦?你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不过是见微知着罢了。相公一路随驿船过处,想必见过不少漕工吧。拉动一艘粮船便需要动用十数位漕工,而从杭州到京城,河道千里,粮船往来不歇,漕工何止百万,更不提还有漕兵和漕卫……”
潘定冷笑道:“你可是想说:漕运乃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海运代漕断不可为?哼,却不过是些陈词滥调罢了。”
魏谦笑了笑:“是这个道理,却也不止如此。潘相公可还记得方才的那位虞姓举子?”
潘定记得有这么一人,似乎还说过海运“劳民伤财”
之类的话,但潘定仍然不懂魏谦的用意,只点头应声。
“潘相公以为,那位虞姓举子反对海运,当真是为民请命?心系百万漕工?”
想起虞姓举子的来历,潘定隐约明白了几分,沉吟不语。
“道济兄,你可别卖关子了。”
赵崇明在一旁催道。
魏谦偷偷揉了揉一把赵崇明的肚子,笑着解释道:“我虽不懂庙堂上那些官老爷的事,不过我看那坊市之上,如南洋的明珠、玳瑁、沉香、翠羽之物,甚至还有东瀛的女奴,一应俱全,常年供应。可我大明长年海禁,这又是何缘故?可想而知,海禁日防夜防,但防的那都是平民百姓,至于那些豪族士绅的走私却是难以禁绝。这些豪族士绅,巴不得海禁永世不开才好,而他们族中后代,不知有多少人在朝中为官作宰,至于所谓的祖宗之法和漕工衣食,说到底,不过是官字两张口罢了。”
其实有些道理潘定未必不懂,只是心中到底愤懑,冷哼道:“若是怕得罪人便称事不可为,那天下还有何事可以为之?圣人有云,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唯义不容辞而已。”
魏谦心想潘定这人真是跟石头一样又糙又硬,摊了摊手道:“为政不难,不罪巨室,这话也是孟子说的。要我说,这开海一事,既抢了漕运的饭,又砸了海贸的碗,把两头都得罪了。既不合天时地利,又不应圣心人心,只说仁义之道,空谈利弊得失,如何能成事?”
潘定听了这话,转念一想,当初朝堂上漕海之争的情形也的确如魏谦所言,起初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响应者寥寥,反对者更是数不胜数。闹到最后,倡开海的那些官员多被弹劾问罪,作为主导的阁老张茂恭更是辞官去位,至于自己,如今也是落得了如此下场。
潘定一时默然,好一会才闷声说道:“你年纪虽浅,见识倒是不凡……”
魏谦正要礼貌性地谦虚两句,又听潘定说道:“只可惜学问粗疏,又工于心计,非为正道。”
魏谦脸皮一抽,不由在心恶狠狠想着:潘定这厮会遭人算计,最后被贬出京,当真是不冤的。
三人一时无言,听着船下滔滔河水,各怀心绪。
潘定暗叹了口气,又来回看了二人一眼,不禁现这两个后生实在是有趣。
一个可谓是敦厚守礼、才学人品俱佳,只是不谙人情世故,心性过分纯良;而反观另一个,胸无点墨,心眼颇多,而且出言不逊,好逞机锋,着实令人生厌,但也正如潘定方才所说的:见识不凡,真可谓是“不学有术”
。
更让潘定觉得怪异的是,这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凑到一块时却又好似天造地设一般,仿佛上苍的造物和机缘,活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