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低头看了看儿子,外头似乎起风了,隔着重门也隐约能听见呜呜的声响。
她抬眼望向窗纸外那片昏蒙蒙的天色,把茶盏搁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轻声吩咐守在门口的宫女,
“不论谁来、不论何事,近日一律不见,便说本宫病着,怕过了病气。”
宫女应了一声,垂退下。
翊坤宫笼在一片沉沉的安静里,连廊下的鹦鹉都收了声,歪着脑袋打起了盹。
永琛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阿箬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皇上去了咸福宫,她可不管皇上会不会染上疥疮,她要的只是永琛和自己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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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宫的风终于停了。
高曦月走的时候,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兰草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干叶子,悄无声息地跌在积灰的砖地上。
宫人壮着胆子进去探时,被褥已经凉透了。
消息一层一层递出去,从咸福宫的破门缝里传到外头值守的太监耳朵里,再沿着宫道传到敬事房,最后落在养心殿的案头。
李玉捧着那道折子进殿时,皇上正批着两江总督的奏疏,笔尖悬在纸上,听完那句话,悬了半晌的墨才落下来,洇成一个不小的墨团,把那页奏疏毁了。
他搁下笔,沉默了许久。
脑海里零零碎碎地浮上一些画面。
高曦月固然可恶可恨,做下了不少错事,但她的阿玛高斌,如今还是自己得用之人。
皇上揉了揉眉心,提笔在折子上批了“追封慧贤皇贵妃,以皇贵妃仪制安葬”
几个字。
可谁也没想到,不过才过了两日,养心殿那边便传出了急报。
起初只是手腕上起了几粒细碎的红疹,皇上批折子时觉得痒,随手挠了两下,没当回事。
到了晚间,那些红疹便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从手腕爬上手臂,又从手臂漫到胸口后背,伴着灼热滚烫的痒意,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太医院三位院判轮流诊脉,面面相觑了半日,最后大着胆子递了句话上来,皇上在咸福宫待了那半日,大约是染上了疥疮。
这话一出,满宫皆惊。
咸福宫那两个月里接连殁了四五个宫女,都是浑身溃烂,高烧不退,最后活活耗死的。
那东西传染极快,同处一室,共用器物,甚至对面说几句话都能染上。
如今皇上龙体浸染此症,高热来势汹汹,不过一夜功夫,人便烧得迷迷糊糊,躺在龙床上呓语不断,时而喊冷时而喊热,额上的帕子换了一方又一方,始终压不下那股子烫意。
养心殿外的宫人个个面无人色,送药的小太监用布巾捂着口鼻,隔着三步远把药碗搁在门槛上便匆匆退开。
平日里争着往皇上跟前凑的妃嫔们,如今一个也见不着影子。
整座紫禁城像被罩在了一口倒扣的钟里,闷沉沉的,连风都透不进来。
太后携皇后赶到养心殿时,殿内药气浓得几乎刺目。
太后站在龙床前,看着皇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嘴唇上起了好几个燎泡,额角青筋浮着,人陷在被褥里,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出来。
她攥着帕子,眉头拧成了结,半晌才转身对富察琅嬅道:
“皇上这般情形,身边离不得人,你传旨下去,叫六宫妃嫔轮流入殿侍疾,日夜值守,不许懈怠。”
富察琅嬅立在太后身后半步,面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看上去恭顺而沉静,可低垂的睫毛底下,眸光正飞快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