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阿箬,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翻上来。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面上的怒意已经收敛了几分,可眉宇间那些沉沉的沟壑还横亘在那里,怎么都抚不平。
“高氏罪无可赦,按律废位赐死亦不为过。”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拖住了的滞涩,
“只是高斌在前朝才干卓绝,常年替朕镇守河道打理政务,劳苦功高,举足轻重。朕此刻若是在圆明园当众严惩重罚高氏,动静太大朝野皆知,难免会寒了高斌的心。恐他日后心存芥蒂,心生隔阂,在其位不尽其力,贻误朝政大局。”
阿箬垂着眼立在殿中,听他字斟句酌地说完这番话,面上的神色温顺而平稳,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没有。
可她那被眼睫遮住的眼底深处,正在无声地翻着一个悠长的白眼。
她听出来了,又是那一套。
处置金玉妍的时候是“玉氏边陲恐生异心”
,处置高曦月的时候是“高斌朝堂举足轻重”
。
在这位帝王心里,满朝文武仿佛只剩下一个高斌能用,四方的藩部仿佛只剩一个玉氏需要安抚。
堂堂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河山,处置两个蓄意害命祸乱宫闱的妃嫔,竟次次被前朝的臣子和边陲的部落捆住了手脚,层层顾忌,处处妥协。
可笑。可悲。
可她面上半分不显,反倒在那番打量和掂量收束之后,缓缓抬起眼来,眸光里盛着的全是柔和的体谅的顾全大局的温顺。
“皇上心系朝政顾全大局,臣妾都懂。高大人劳苦功高为国效力,的确不该因后宫妇人罪过寒了忠臣之心。
既然如此,便依皇上心意便是,纵然贵妃意图毒杀臣妾,只要能安稳前朝,裨益朝堂,便是就此放过她半点不处置,臣妾也毫无怨言。”
她说着微微低了低头,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平都咽了回去。
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股压了许久的愧疚顿时涌了上来,比方才更深更浓。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肩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地安抚,
“朕怎可能半点不处置她?若无半分惩戒,后宫规矩尽废,他日人人效仿,杀机四起,再无宁日。明面上朕需顾全高斌颜面、稳住前朝朝局,不可大肆张扬降罪。但这笔罪孽,朕绝不会轻轻揭过。”
他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语气里忽然掺进了一股子冷冽的不容商量的狠意。
阿箬微微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从他眼底那层翻涌的暗光里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又很快垂下了眼帘,什么话都没有再多说。
皇上转过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片刻之间便写下一道口谕。
贵妃久居圆明园,水土不服、心绪郁结、旧疾复发,身体堪忧,即刻起移送回紫禁城咸福宫静养养病。
可紧随着那道明旨,还有一道密令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咸福宫。
太医院所有御医,一概不许踏入咸福宫半步。
不许诊脉,不许开具一剂汤药,不许施以半分医治。
咸福宫封门落锁,高曦月无诏永世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那道密令没有人声张,可执行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什么意思。
咸福宫的门一锁,里头的人便与世隔绝了,没有太医、没有汤药、没有任何救治的手段。
身子骨好的人也许还能撑些时日,可高曦月这些年身子本就不好,禁足那几个月又添了新病,她那样的底子,关在那座空荡荡的宫苑里,能撑多久?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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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回銮紫禁城之后,宫中那阵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咸福宫的门落了锁,高曦月被困在那座空荡荡的宫苑里,无医无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日渐凋零下去的声音被厚实的宫墙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半点透不出来。
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地淌了一阵,直到一场中秋宫宴,才把这座沉寂了许久的紫禁城重新点染出几分热闹的颜色。
宫灯从傍晚便亮起来了,万盏流光映着殿宇的飞檐翘角,灯影落在汉白玉台阶上被风拂得微微晃动。
丝竹之声从殿内飘出来,和着酒香和熏炉里升起的暖甜气息,在廊下袅袅地浮着。
宗室王公、六宫妃嫔按着位次落座,满堂锦绣衣影交错,鬓影衣香间偶有低声笑语,衬着殿中盛大的陈设和满案珍馐,倒真是一派雍容富丽的皇家气象。
太后难得从慈宁宫出来赴宴,面上的笑意比寻常深了几分。
她身侧坐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温婉端庄、气度沉静,是多年养在諴亲王府的恒媞长公主。
太后许久未见亲生女儿,今夜母女聚在一处,说话时眉眼间那层惯常的端凝散了,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柔和来。
殿中众妃嫔看在眼里,纷纷顺着太后的喜色凑趣说笑,一时间融融和乐,连宫人斟酒的动作都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
可太后的心思从来不会只停在母女团聚上。
她端坐在高位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席间众人,掠过阿箬端坐的席位时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她先前安插的陆沐萍已经废了大半,性情软懦,资质平庸,入宫这么久连皇上的衣角都没摸到几次,更遑论什么制衡后宫、探听圣意。
今夜这场盛宴,满堂宗亲在座,皇上心情舒展,正是她往局里落新子的最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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