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戏在民国街区北段的一条窄巷里。
扬怡穿了件红黑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下面是条深蓝牛仔裤和那双平底短靴。
今天拍的是红红在巷口堵住卫斯理的一场对话戏,台词不长但走位复杂,要在窄巷子里来回折返三趟。
这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都嫌挤,扬怡每回从巷口走到巷尾再折回来的时候,肩膀都要擦着墙皮走,那墙上糊的旧海报边角卷起来,蹭得她胳膊痒痒的。
导演喊了开始之后她跟陈浩面对面站着,第一句台词出来她现自己的声音在巷子里有一点回音,窄巷把声音拢住了,传出去的时候闷闷的像从瓦罐里倒水。
红红这个角色讲话快,一梭子一梭子往外蹦,她得在转身的时候把台词掐在气息里,拧过去面朝墙壁再拧回来面朝陈浩,脚下还要踩准地上的标记。
第一遍她没踩准,转身的时候多迈了小半步,镜头里人出了框。
第二遍她踩准了但台词快了一拍,中间那句“你躲什么”
跟陈浩的接话叠在了一起。
第三遍两个人节奏对了但巷口有辆道具三轮车突然被人推了过去,轮子碾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响,声音全收了进去。
第四遍过了,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脑袋喊了句辛苦了,扬怡冲王祖娴咧着嘴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巷口墙角那边蹲下来拧开了一瓶水。
她蹲在墙角那儿,膝盖顶着胸口,仰头灌了两口水下去。
三月份的太阳照在她后背上一整片暖烘烘的,领口那块汗湿的地方贴在脖子上有点黏。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汗蹭掉了但皮肤上那股热劲儿还在。
喝水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那个日子,她盯着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裤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服装间换自己的衣服。
服装间里阿芬正把今天用过的几件外套往衣架上挂,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说“收工啦”
,扬怡应了一声“嗯”
就走到自己那一排柜子前面拉开柜门。
柜门内侧贴了一面小圆镜子,她换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人脸上还带着拍戏时红红那种横冲直撞的神色,但嘴角慢慢抿平了。
她用手指把散到前面来的几绺头别到耳后,换上自己的白色短袖t恤和那条磨白牛仔裤,把格子衬衫叠好搁在柜子里的隔板上,关上了柜门。
上午没有她别的戏了,她从服装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道具组的小赵抱着一摞纸箱子经过,小赵歪着脑袋冲她说“上午辛苦了啊扬怡姐”
,她摆了摆手说“不辛苦不辛苦”
就过去了。
出了那栋小楼走到片场边上的长条凳那儿坐下来,凳子是实木的,坐久了硌屁股,她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伸直交叠着搭在前面。
其他人还在拍,摄影机架在轨道上吱吱呀呀地推着走,两三个副导演蹲在监视器旁边凑着脑袋看回放,场务拎着水壶走来走去给各个机位的人添水。
太阳从头顶晒下来,她抬手搭了个凉棚遮着光,手掌边缘投下来的阴影盖住她半张脸。
她的余光瞥见道具组的几个女孩聚在不远处的道具棚后面低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小个子女孩讲话的时候手比划着,另一只手捂着嘴像怕声音被人听了去。
扬怡看过去的时候她们的声音就小了,隐约有“生日快乐”
之类的字眼飘过来,像风里夹的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就没了。
她低头假装没听见,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心里想,大概阿芬记住了吧。
前两天换戏服的时候她跟阿芬随口提过一句“下周我生日”
,当时阿芬正弯腰帮她整理裤脚上的褶皱,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哦”
。
她以为阿芬没当回事,现在看来人家记着呢。
扬怡确实没打算张扬。
她从小就不爱把生日这件事搞大,小时候家里条件普通,生日也就是煮俩鸡蛋在桌子上滚一滚,图个“滚运”
的好意头,后来长大了出来拍戏跑组这些年,生日那天多半在片场过,能收着一条微信祝福或者一盒剧组订的蛋糕就算不错了。
她也不是那种非要搞大排场的人,生日对她来说就是普通的一天,吃碗长寿面该干嘛干嘛。
今天早上她从陈园出门之前站在洗手台前面扎头,嘴里叼着一根皮筋,两只手拢着后脑勺的头往上拧,拧到一半她抬眼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下,默念了一句“又老一岁”
就放下手把头绑好下了楼。
早饭是路边的早点摊买的,一个茶叶蛋两块钱,一杯豆浆一块五,她站在摊子前面把蛋壳剥了塞进嘴里,边嚼边往片场走,连早饭都没比平时多吃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