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斯讲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安尼斯。老姨妈被我呵斥后变得耐心多了,虽然她皱起的眉头明确表现出不满,但也确实没有再开口打断小女猫的冗长叙述。
我倒不太担心她继续闹事,而是因为从瑞驰人起义的故事中,我看到了蛇崖岭部落的影子。
无论是佐尔坦和丝黛拉,还是莫伊拉,他们和迈德纳奇一样,都是在机缘巧合之际侥幸成事。因此既没有对长远战略的规划,又对眼前的困难缺乏心理准备;既不肯纡尊降贵去了解诺德人的社会组织形式,又没有能力提出符合瑞驰人风俗的新制度。
平心而论,出现这样的现象并不奇怪。毕竟泱泱我华夏,悠悠五千年,能同时玩懂中原和草原的,也不过天可汗和野猪皮区区两朝而已,何况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瑞驰土包子了。
游牧、渔猎和农耕是完全不同的生产方式,也塑造了不同的文化和社会结构。对三者的区别,我们不能简单粗暴地用“先进”
、“原始”
、“文明”
、“野蛮”
这类词汇加以概括,因为生产方式的区别往往取决于客观的自然条件,而非主观的因素。
就天际省的实际情况来说,诺德人刚刚迁徙过来的时候,肯定是以游牧为生的,这应该也是他们祖先在阿特莫拉大陆的生存方式。游牧的特点即“逐水草而居”
,人群常常随季节进行大规模迁徙。这就要求部落具备一定的组织度,甚至形成军民一体的制度。诺德人也因此铸就了勇猛好战、重视荣誉的性格。
此外,游牧民族通过蓄养牲畜获取食物和资源,故而十分依赖生态系统的再生能力。古诺德人对于动物神灵的崇拜,便是基于这种朴素信仰。同时,由于应对灾害的能力较差,他们对自然力量充满敬畏,灭世龙神奥杜因就是这种情绪的具象化。
准军事化的管理方式,再加上流动性极强的定期迁徙,使得游牧部落经常在面临困境时对外劫掠。往往是几个部落联合起来,推选出一位盟主,然后便开始扩张肆虐。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临时性的,一旦进攻受挫或者气候转好,联盟就会自动瓦解。
我严重怀疑,伊斯格拉默的故事其实是古诺德人游牧时代的史诗。
很可能是在拜龙教时期,诺德人从游牧生活转向定居农耕。但他们对于历史的态度极其草率敷衍,不仅没有系统的记录,还多次出现篡改隐瞒的情况。所以,我现在无从得知拜龙教的具体情况。
一种可能是,拜龙教与伊斯格拉默属于同一时期。即一部分诺德人信奉巨龙为神灵,而另一部分则仍保持着阿特莫拉大陆的动物神信仰。抑或二者为前后关系,即伊斯格拉默带领诺德人登陆天际,在若干年后,他们才逐步皈依拜龙教。
无论如何,现存遗迹和传说均证明,诺德人在拜龙教统治下开始定居生活,并且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兴建宗教场所。这是很明显的农耕文化特点。
农业提供稳定的食物供给,这会带来三方面的影响。一是人类从迁徙转向定居,形成村落和城市。二是人口增长,直至出现脱离粮食生产的人群,如工人、商人、演员、祭司等。三是出现私有制,资源不再由部落共同拥有,而是被个体或家庭占据。
生产和生活方式的改变,必然在文化上造成影响。农业最达的民族所看重的品质,你都能从土地中找到答案。
土地是诚实的,它以丰收奖励精耕细作,以饥荒惩罚四体不勤,用逢凶化吉反馈未雨绸缪,用身死名灭回应暴虎冯河。土地是稳重的,它赞赏踏实本分,鄙视投机取巧。土地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最温和的农夫也能化身最坚韧的战士。
虽然诺德人的农业水平极其落后,远不足以让他们比肩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民族,但还是勉强催生出一些优秀的品质。比如他们不畏强权,英勇反抗,最终驱逐巨龙,推翻龙祭司的残暴统治。拜龙教信仰也逐步被圣灵信仰取代。
相较于侵掠如火的游牧和不动如山的农耕,渔猎则别具风格。
不同于依赖单一牲畜种类的游牧部落,渔猎部落获取资源的渠道多样,因此极少出现因天灾而大幅迁徙的情况。但是这种生产方式的效率低下,导致其社会规模有限,结构松散,既不像农耕文明那样强调合作,又不像游牧文明那样啸聚成群。
比如瑞驰人就以部落为单位,散居在高岩省东部和天际省西部的山间。部落间互不统属,也极少形成大规模的联盟。他们追求自由,从不屈服于任何人的奴役,无论是帝国人还是诺德人,都没能真正地征服他们。
与诺德人一样,瑞驰人也崇拜强者。二者的区别在于,诺德人倾向于追随强大的领袖,以和英雄并肩作战,成为史诗的一部分为荣。瑞驰人则在仰慕之余,更期待击败英雄,从而被称作更强大的人。
很多瑞驰人都相信,吃掉敌人的身体,就能继承他的意志和经验。海尔吉曾经说过,丝黛拉在囚禁她时,让她吃掉那些被献祭的倒霉蛋,就是希望海尔吉能够感受到这些人临终时的恐惧和绝望。
另一方面,渔猎的产出极不稳定,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猎手,也难免有一无所获的时候。部落常常在大快朵颐和忍饥挨饿之间剧烈摇摆。且相较于粮食而言,肉类更易腐败,不耐储存,大多数部落也都没有积攒物资以对抗饥荒的意识。
这导致很多瑞驰人抱持着及时行乐的生活态度,缺乏对长远目标的规划能力,也不愿意舍弃眼前的享乐安逸,换取未来的稳定展,甚至会优先选择竭泽而渔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