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不要出去。”
“要和山河待在一起。”
说着说着,江远手就攥紧林穷水衣裳,衣服被他捏出褶皱。他胸膛上下起伏,身体也跟着轻轻抖动。
林穷水背着江远,看不清他眼里浓墨翻滚的神色,直当他哭了,又是无奈又是好气:“不出去就不出去,十五了,又不是小孩,哭什么。”
“山河。”
江远重复一句近乎虔诚的祈愿,“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林穷水没有多想这句话的深意,但也没有回答,目光直直落在书桌中间的一张报纸上。那有最新刊登的中国现状,有对未来上海形势的分析,也将有沈山河和江远的分别。
……
时间说起来很慢,但真正到来不过一朝一夕。
一月二十八日晚,飞机的轰鸣声在半空中响起,时值深夜,仍然睁着眼的林穷水眼睛有些涩
痛,听到飞机翁鸣的一瞬,她身体一僵,然后用尽最快速度往外冲。
林穷水最先来的是江莺的房间。她房里挂满了衣服,长衫、青衣、水袖,江莺躺在床上睡得正熟,怀里抱的是她最爱的戏服——瑶池牡丹。
一身湘红翻飞,牡丹婷婷绽开,江莺说她要做千娇万宠的杨贵妃,肆意潇洒。
杨贵妃是在安史之乱中丧命的,江莺也是。
所以她不能让江莺活在乱世。
林穷水早早准备了两张出国的船票,让江莺带着江远去到国外。
“江莺,醒醒,日本人打进来了。”
林穷水摇醒江莺,在她怔愣的目光中把准备好的箱子递给她。
明白林穷水意思后,江莺心跳如雷,眼看着林穷水启唇一笑,转身走出房间。江莺看了眼箱子,顿时被蛇咬一般从床上跳下来,边穿衣服边呢喃:“沈山河疯了,疯了……”
江莺用最快速度收拾好东西,拎起箱子跑向江远房间,先是“砰砰砰”
地拍门,然后推门而入,把江远从被子里拽出来,外衣一件一件丢给他。
“小江远,走,逃命去。”
江莺牵住江远手,跑到沈府前院,沈府一盏灯未点,冷清得可怕,被黑暗的巨齿吞没。
江远心跳如鼓,拔凉拔凉的,反手睁开江莺,冷眼看她:“沈山河呢?她走我就走。”
江莺去拽他,江远脚扎根在地,纹丝不动,依旧重复那一句话。气急的江莺一巴掌向他拍去,口中
骂骂咧咧:“小王八羔子,让你跑就跑!”
巴掌还未落下,江远已经一溜烟跑远,原来是林穷水出现在院子,江远正扑进她怀里。
仰头,少年的眸子比黑夜还漆黑,认真看着她:“山河,我们一起走。”
林穷水揉揉她头,牵起江远手,拎过一只灰皮箱子走在前面:“我送你们。”
街上混乱不堪,哭嚎声满径都是。忘了炮弹是怎样投落,完好的房屋化成废墟,人们何时醒来,又何时才能够安睡。
林穷水只知道,她把江莺江远送到码头的时候,还能看见空中的黑烟和灰尘,扑不灭的大火要烧光一切。
三人上了船,放好行李后林穷水借故去厕所,江远立马眼巴巴地看过来:“会骗我吗?”
林穷水哑然失笑,道:“不会。”
“那你会回来的,对吧?”
“嗯。”
这声回答宛若一粒石子投在水中,一丝波澜也没惊起。江远失望地垂下眼睫,在心里重复:只要你说,我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