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云来知道自己狭隘,也知道这想法非常无礼。他曾隐约听同学提过,秦戈和谢子京也吃过许多苦。他把这个念头按捺了下去。
大多数时候,当他面对选择困境的时候,他总会先思考向榕的问题。向榕就是暑假作业背后那两页“参考答案”
,他一翻开就能得到正确解答——但面对隋郁,参考答案没用处了。
你又在想隋郁了,你又开始想了!向云来砸了下车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也没问题的,向云来。他开始搬出自己最习惯的说辞:没有危害,没有波折,轻松舒服。唯一为难的人,大概只有自己而已。但他从来最习惯忍耐,没问题的。别问,别探究。
停了很久的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来,天空滚动雷光。这画面让向云来想起任东阳的海域。任东阳也正好抱着装打印机的盒子从公寓走出来。向云来刚拿出雨伞,眼角余光忽然看见前方有人奔跑而过。
“……柳川?!”
向云来大喊。
雨分明停了很久,柳川却浑身湿透。他听见呼唤,扭头跑到向云来面前。向云来大吃一惊:柳川身上湿漉漉的,但不是雨,而是汗。他不知从哪里跑回来,头根都湿透了,因为脸色唇色太苍白,眼睛愈显得浓黑。他哭过,双眼赤红浮肿,更难办的是,他的气息相当不稳定。
任东阳站定在公寓门前,并没有上前帮助向云来和这个年轻人的意思。向云来从车上跳下来,把柳川拉到一旁:“怎么了?生了什么事?”
柳川身上环绕着细细的、混乱的雾气。他的精神体无法凝聚。向云来在刹那间想起在深夜的婚纱店后门,袭击自己和秦小灯的狂乱灰狼。
“柳川,镇定一点!”
向云来恨他长得太高,自己根本无法与他平视,只能抓住他肩膀,“知道我是谁吗?看清楚我,好吗?别怕,我在这里,你海域里的任何问题我都可以解决,明白吗?”
柳川怔怔看向云来,点头。
向云来:“告诉我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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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云来心头一沉:完了,方虞,柳川的命门。
此时隋郁不在身边,向云来沉声说:“你不用说,我直接看,可以吗?我能进入你的海域吗?你必须保证不攻击我,不诱海啸,你要让我深潜,让我看到你的深层意识和记忆,听到了吗?柳川!听明白没有!”
他顿了顿,放缓声音:“我是方虞信任的人,你没忘记吧?”
柳川不停点头,颤抖着双手接过从向云来肩头跳出的象鼩。向云来立刻进入了他的海域,甚至直接越过了防波堤。但是还没看清楚海域中翻涌的是什么东西,柳川的自我意识就朝他张开双臂,把他抱进怀中。
向云来浑身抖:柳川的自我意识正处于狂怒和狂悲之中,他的视野疯狂晃动,唯一能看清楚的,是自己正坐在一个会议室里,面前有三个人:谢子京,雷迟,和一个向云来不认识的女人。
“柳川……”
雷迟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方虞……吗?”
柳川点头。
一张照片放在了柳川面前。
向云来非常吃力地辨认照片上的字。
“o32号,大脑。”
“方虞(哨兵,全盲),精神体黑猫(临终时转化为人类形态,十分罕见)。未二次处理,未标价。询价次数:13。”
!
()。向云来只得绕路,他同时希望任东阳不要再问了。但任东阳很坚持:“回答我,小云。你逃避什么都可以,但不许逃避我的问题。”
等不到回答,他又说:“你越来越逆反了。”
“……我二十六岁了,任东阳。”
向云来停下车,等待前面一队相互搀扶的年迈半丧尸人缓慢经过,“别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行么?我不是小孩。”
这也是逆反。他从来没这样顶过嘴。任东阳倒是没生气,反倒笑了两声。向云来越来越讨厌他这种笑法,倨傲又轻蔑。
来到任东阳家楼下,向云来不想上去。任东阳往公寓大门走了几步,回头说:“我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才是他今晚来找向云来的真正目的。向云来点头,但又感到一种难言的轻侮:“我怎么会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
任东阳:“我说的是,不要告诉隋郁和你的老师秦戈。”
目送他走入公寓,向云来不得不钦佩任东阳的敏锐。这种敏锐让向云来有点儿诧异:仿佛任东阳消失的这段时间一直盯着他似的,竟然连向云来和秦戈关系逐渐密切也知道。
不过任东阳向来是敏锐的,他随时随地都在揣摩周围人的想法。
向云来刚刚没有回答任东阳的问题,也是因为那问题实在太尖锐了——自从告诉隋郁,他的能力是复刻他人海域之后,他明显地察觉到隋郁对自己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好或变坏,而是又回到了他们拥抱、接吻和上床之前,那种模糊的、不确定的状态里了。隋郁仍旧很关心向云来,连带着也重视向榕。可他看向云来的眼神里不再是纯然的欢喜和迷恋。就像混合过的颜料,也还清澈,但总有一丝异色的浑浊。
向云来知道他在想什么。向隋郁坦诚之前,他已经设想过可能的后果。但他绝对不是隋郁要找的人:隋郁给出的线索是,那个人一直在王都区生活,母亲家底雄厚但只身一人带着孩子。向云来的父母虽然走得早,那位被称作“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