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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千三百二十九章 少年（第1页）

第五千三百二十九章少年

临荒城的晚风，裹挟着虚空战场独有的荒芜凛冽之气，缓缓掠过斑驳的青石长街。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将整座古城的屋瓦、城墙、街巷都镀上了一层厚重的暗红，天地间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蒙雾气，那是虚空能量与人间地气交融滋生的氤氲，常年不散，让整座城池始终笼罩在一种朦胧、肃杀又压抑的氛围之中。街道两侧的古旧楼阁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扇敞开的木窗，也只透出零星微弱的灯火，寥寥几道行人步履匆匆，垂着头、敛着气息，不敢在暮色中多做停留。历经无数虚空战乱的临荒城，早已褪去了寻常城池的烟火繁盛，只剩下沉淀千年的萧瑟与紧绷的戒备，每一寸空气里，都暗藏着难以言说的凶险与暗流。

楚阳缓步游走在街巷之间，一身素色衣袍被晚风轻轻吹拂，衣摆边角微微翻飞，动作松弛却绝不松懈。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从容，每一步落地都轻缓无声，漆黑深邃的眼眸微微开合，目光有条不紊地扫过四周的街巷拐角、屋檐暗处、巷尾死角，以及一座座错落排布的老旧庭院，神识如同细密无声的蛛网，悄然铺展、笼罩周身百丈范围，将周遭的一切动静尽数纳入感知之中。他并未释放凌厉的威压，周身气息内敛至极，如同寻常赶路的修士，低调隐匿在暮色街巷里，任由周遭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指尖微垂，筋骨松弛，却时刻保持着极致的警惕。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隐晦、近乎消融在天地灵气中的独特气息，悄然钻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这股气息极其诡异，没有固定的属性，时而温润如春风，时而凛冽如寒霜，时而浑厚如古松，变幻无定、虚实难辨，完美贴合着周遭的环境气息，巧妙规避了寻常修士的神识探查，隐蔽手段堪称登峰造极。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是修为高深的老牌修士，也绝对无法捕捉到这缕若有若无的痕迹，只会将其误认为是天地自然流动的灵气，不会有半分察觉。

可楚阳不一样。

他的神识凝练纯粹、远超同阶，历经无数生死厮杀淬炼，敏锐度早已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再加上自身特殊的修行底蕴，对各类隐匿气息、伪装术法有着极致的洞察力。在这缕气息浮现的刹那，他心底便瞬间生出了清晰的辨识度，脑海中瞬间锁定了气息的主人——千面道人。

正是那个此前在虚空战场一带频繁出没、手段诡异莫测，被天剑宫多位长老全程追查、悬赏缉拿的胖道士。

楚阳的眼帘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睫毛快速颤了颤，面上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周身气息依旧保持着松弛淡然的状态，仿佛什么都未曾感知到。

他心中清楚，千面道人的伪装术乃是其立身保命的绝学，纵横虚空多年，凭借一身出神入化的易容改息之术，屡次从天剑宫的天罗地网中脱身，从未失手。寻常修士、宗门长老，乃至天剑宫擅长勘破幻术、探查气息的专职长老，都屡屡被其伪装蒙蔽，根本无法锁定其真实踪迹。

可这套足以瞒过天下绝大多数修士的绝妙伪装，在楚阳面前，却形同虚设，破绽百出。

不仅仅是因为楚阳神识超凡，更因为千面道人此刻根本无心彻底隐匿。

对方看似将气息压得极低、伪装做得天衣无缝，实则处处留痕，刻意在不经意间泄露自身的气息波动，一点点牵引着楚阳的感知，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与招摇。那缕隐晦的气息时而贴近、时而远离，如同暗夜中刻意闪烁的微光，不疾不徐地缠绕在楚阳周身，带着十足的挑衅与引诱，明目张胆地告知楚阳——我就在这里，我知道你能发现我，我在等你主动现身。

这般行径，哪里是亡命逃窜、刻意隐匿的逃者，分明是主动现身、刻意撩拨、等待交锋的入局者。

楚阳心底思绪飞速流转，念头瞬息百转，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他脚下步伐未停，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向前踱步，目光依旧散漫地扫过两侧的建筑与街巷，仿佛完全没有捕捉到那缕特殊的气息，对暗中之人的刻意引诱视若无睹、浑然不觉。

他没有丝毫犹豫，彻底摒弃了上前对峙、探查、试探的念头。

换做寻常修士，察觉到一位声名赫赫、手段诡异、被大宗门追杀的强者刻意现身引诱，要么心生忌惮、仓皇退避，要么按捺不住好奇、主动上前攀谈试探，要么心存侥幸、想要借机攀附机缘。但楚阳心性沉稳如铁，历经无数风雨磨砺，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绝不会被对方的刻意引诱打乱自身节奏。

此刻的临荒城局势复杂、暗流汹涌，虚空战场的风波隐隐蔓延至此，各方势力蛰伏其中，杀机四伏、变数无穷。他此番入城，本意便是暗中探查各方动静、搜集有用情报，摸清临荒城内隐藏的势力布局、暗流走向，为后续应对虚空战场的危机、等待天玄榜机缘做好充足准备。这些情报、这些隐秘线索，对他当下的处境、未来的修行之路、危机应对都至关重要，每一处细节、每一丝线索都不容错过。

事关自身安危与前路机缘，楚阳向来审慎至极，从不会敷衍了事、草草应付。他绝不会因为一个来路诡异、目的不明的道人的刻意挑衅与引诱，就打乱自己的既定计划，白白浪费探查时机，陷入未知的被动局面。

于是，他彻底无视了暗中千面道人的所有试探与招摇，神识依旧悄然铺开，一边细致探查周遭环境，一边慢悠悠地在临荒城的街巷中继续游荡。他的步伐从容不迫，眼神淡然平和，身形穿梭在暮色街巷之间，看似闲散漫步，实则每一步、每一眼、每一次神识扫查，都暗藏章法，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痕迹。

街巷间的晚风愈发寒凉，卷起地面细碎的沙尘与干枯的落叶，簌簌作响，平添了几分萧瑟肃杀。暮色愈发浓重，天边的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仅余下一抹暗沉的余晖，将整片天空染成灰红色，街巷两侧零星亮起的灯火，在朦胧雾气中摇曳不定，光影斑驳，将地面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诡异摇曳。

暗中的千面道人，显然一直牢牢锁定着楚阳的动向，全程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察觉到自己数次刻意泄露气息、主动引诱试探，换来的始终是楚阳的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依旧自顾自游荡探查，没有半分回应与动容时，那缕萦绕在楚阳周身的隐晦气息，终于渐渐趋于平淡，慢慢收敛、消散。

刹那之间，周遭那股独属于千面道人的诡异气息彻底消失，无迹可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半点残留。

一时间，整条街巷都恢复了原本的静谧，只剩下晚风穿巷的簌簌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修士脚步声，一切看似回归平静，再无半分异常。

可楚阳的脚步，依旧没有丝毫停顿，眼底的淡然之下，藏着一丝清明的预判。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神识依旧死死锁定着方才气息消散的方位，心底已然有了笃定的判断。

千面道人这般短暂隐匿、收敛气息，看似是放弃了引诱、就此退去，实则只是暂时蛰伏、蓄力观望。

此人混迹虚空多年，狡黠诡谲、心性深沉、执念极重，行事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绝不会因为一次引诱失败便轻易善罢甘休、转身离去。方才的消失，不过是对方的试探落空后的短暂迟疑，是权衡利弊后的暂时蛰伏，绝非真正退走。

楚阳心中了然，静静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果不其然，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数息的短暂功夫，方才彻底消散、无迹可寻的诡异气息，再度骤然浮现，而且这一次，不再是隐晦试探、刻意遮掩，而是毫无保留、堂堂正正地展露而出，霸道又张扬地笼罩四方。

嗡——

一缕淡淡的气浪悄然扩散开来，周遭的朦胧雾气微微翻涌、扭曲，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生出细微的涟漪波动。原本空旷无人的街巷前方，一道身影凭空凝聚、缓缓浮现，没有任何瞬移的异象，没有任何术法的波动，就这般自然突兀地站在路中央，仿佛自始至终都伫立在此，从未离开。

这一次，千面道人彻底摒弃了所有伪装与遮掩，不再刻意隐匿行踪，大大方方地显露身形，丝毫没有半分忌惮与避讳，全然不顾临荒城内潜藏的各方眼线、暗中蛰伏的天剑宫探子，坦荡得肆无忌惮。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了原本胖道士的臃肿体态与寻常容貌，身形挺拔修长，一袭素雅的青色道袍随风轻拂，衣料温润、纹路隐晦，透着淡淡的道家气韵。面容更是焕然一新，化作了一位眉目俊朗、身姿卓绝的翩翩少年郎模样，肌肤白皙细腻，眉眼温润如玉，鼻梁挺拔，唇线清晰，黑发束起，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动，看起来温润儒雅、风度翩翩，宛若世家公子、道门天骄，任谁看了，都无法将这张俊秀年轻的面容，与那个被天剑宫千里追杀、狡黠狠厉的千面道人联系在一起。

他就这般静静伫立在街巷正中，恰好堵住了楚阳前行的去路，身姿悠然，神色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与愤愤不平，目光牢牢锁住缓步走来的楚阳，开口出声，语气带着几分佯怒的控诉，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清晰听闻，全然没有半分避人耳目、暗中交谈的意思。

“你的小家伙明明感觉到了本道长的行踪，竟然有意视而不见，看来你是在有意避开道长我，难不成道长我的存在就这么令你厌恶反感？”

少年模样的千面道人微微抬着下巴，眉眼间挂着几分故作委屈的愠怒，眼底却藏着一闪而过的狡黠与玩味，周身气息松弛，看似情绪外露，实则内里戒备森严，将自身状态把控得恰到好处。

楚阳脚步缓缓一顿，站定在原地，抬眸看向眼前这张俊秀陌生的面容，眼底没有丝毫诧异、惊讶，更无半分慌乱，神色平静如水，波澜不惊。他目光淡淡扫过对方精致温润的眉眼、飘逸舒展的道袍，清晰知晓这又是千面道人精妙绝伦的幻化之术，表象再如何完美，也掩盖不了其本质的诡异莫测。

他语气清淡，声线平稳无波，没有夹杂任何情绪起伏，不卑不亢地缓缓开口回应：“道长你还是离我远一点的要好，以免被天剑宫的人误会。”

简简单单一句话，淡然疏离，既没有主动交恶，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直白地点明当下最现实的隐患，态度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

听闻此言，千面道人嘴角微微一挑，眼底的愠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玩味与戏谑。他微微眯起双眼，那双看似温润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洞悉一切的深邃光芒，目光如同细密的流苏，从上至下、仔仔细细地缓缓打量着楚阳。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楚阳平静的眉眼、松弛却挺拔的身形、淡然无波的神色，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与肢体动作，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周身的氛围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带着几分试探与审视。

片刻后，千面道人方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与玩味，精准戳破了楚阳刻意伪装的心态：“别人会怕天剑宫的人我能理解，但你一个和无天有着化不开仇恨的人也会害怕天剑宫，这实在有些让我意想不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这句话轻飘飘道出，没有磅礴的威压，没有凌厉的杀机，却如同惊雷一般，精准命中了楚阳最隐秘的底牌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