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所的生活,说到底,就是等。等动机点火,等数据稳定,等试车成功。
等完了一次,等下一次。等完第四次,等装机测试。等完装机测试,等适航取证。
等取证完了,等装上飞机。等飞机上天,等乘客坐上去,等动机在万米高空平稳运转,把几百条人命从地球这一个角落送到另一个角落,平安落地,动机熄火,乘客下机,拖着行李箱走向到达口,有人接,有人拥抱,有人哭,有人笑。
没有人知道,这台机器在天上经历了什么。
但也不全是等。等的时候,菜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花在枝头慢慢慢慢开着。
研所楼顶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但动机不一样。动机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试车成功后的第五天,研所开了个会。不是庆功会,是工作会。会议室不大,坐满了人。
叶雨平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海莲娜坐在他旁边,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握着一支笔。
叶海坐在后排,旁边是阿依古丽。伊万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上。
凯文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装机测试的准备工作,下个月启动。”
叶雨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试飞地点选在省城地窝堡机场。华夏商飞的团队已经到位了。大飞机的第三架原型机,专门改装了,用来搭载咱们的动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装机测试是比地面试车更凶险的一关。
动机在地面上跑得再好,到了天上,什么都可能生。
温度的变化、湿度的变化、气压的变化、结冰、鸟撞、动机停车后重启、极端情况下的推力响应——每一项测试都可能要命。
华夏民航局的适航审定中心派了一个团队全程跟踪,每个数据都要记录,每项测试都要认证。
没有他们的点头,动机再好也上不了天。而他们点头的条件只有一个——没有任何安全隐患。
哪怕是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行。
“试飞员是谁?”
海莲娜问。
叶雨平翻了一页文件。“姓李,空军转业的,飞了三十多年,两万多小时。飞过波音,飞过空客,飞过国产的支线客机。商飞那边说,他是他们最好的试飞员。”
海莲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信息。她需要知道每一个跟这台动机有关的人。
不是不信任,是责任。她签过字的设计图纸,每一张都要对得起试飞员的命。
那个姓李的试飞员,她没见过,但她的命以后就跟他的命绑在一起了。
她在图纸上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在替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作保——
保他不会因为这台动机出事,保他能平安落地,保他能回家见到老婆孩子。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叶海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红色,像着了火。阿依古丽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装机测试,”
叶海说,“你怕不怕?”
“怕。但我更怕的是,你上了试验台就不下来了。”
叶海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被夕阳照得红红的,那双大眼睛里映着天边的火烧云。
“不会的。我现在知道按时下班了。”
阿依古丽笑了。“是谁教你的?”
“你。”
阿依古丽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不紧不松,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
走廊那一头,伊万走出来,看到他们,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年轻人又谈恋爱了”
。
凯文跟在他后面,用英语回了一句:“你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
伊万瞪了他一眼,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