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没回去?”
海莲娜把揉膝盖的手收回来,放在桌下,不让他看到。
“来看你一下。爸说你腰疼,让我来看看。”
海莲娜看了他一眼。“你爸说什么你都信?”
“他说的关于你的事,我都信。”
海莲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她没有接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叶海坐下来。
“妈,你明天上控制室吗?”
“上。”
“你膝盖——”
“膝盖没事。”
海莲娜打断他,语气跟叶雨平一模一样,不容置疑,不留余地。
“叶海,明天试车,你上试验台。我在控制室。咱们娘俩,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
叶海看着母亲,她的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亮,是自己出来的亮。
是那种在实验室里熬了几十年、在失败中爬起来无数次、被人排挤过被人威胁过但从来没有放弃过的人,才会有的亮。
“妈,”
他说,“明天如果成了,你回一趟汉堡吗?”
海莲娜愣了一下。“回汉堡?干什么?”
“去看看你以前待过的地方。让那些人看看,你的动机,装上了华夏的飞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海莲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技术资料。
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没掉下来。
“不回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涩,“那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才是。”
叶海握住母亲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跟他那双粗糙宽大的手叠在一起,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又像是两代人在同一张图纸上按下的接力手印。
“妈,明天成了,我带你去看杏花。叶家老宅院子里那棵,大伯说再过两天就开了。”
海莲娜看着他,眼眶里的水雾又浓了一层。
“好。去看杏花。”
叶海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听到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德语。
他听不懂德语,但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她每次在他离开实验室的时候都会说。
不是“再见”
,不是“晚安”
,是“小心点”
。说了几十年了。
从波士顿到军垦城,从实验室到试验台,从地下室到航空动机研中心。
她说了几千遍。他听了几千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让他的脚步顿一顿,让他的心跳快一拍,让他忍不住想回头,想回去再抱一下那个头花白、膝盖肿痛、但在试验台前比谁都站得直的女人。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研所的门卫老头在值班室里打了个盹。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监控屏幕,研所里还有两盏灯亮着。
三楼的,和一楼的。三楼的灯是叶雨平的办公室,一楼的灯是海莲娜的办公室。
这两盏灯,总是在凌晨还亮着,来几年了,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老头裹了裹军大衣,继续打盹。
军垦城的夜,黑得纯粹。研所的灯,亮着。
天快亮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