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明天试车,你上试验台?”
“上。”
“怕不怕?”
叶海想了想。“怕。”
“怕就对了。”
叶雨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像一块石头:
“不怕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傻子。你不是天才,也不是傻子。所以你会怕。怕了,你就会小心。小心了,就不会出错。”
叶海抬起头,看着父亲。叶雨平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红眨掉了。
“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叶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爸。”
“嗯。”
“你也早点睡。别在椅子上坐到天亮。妈说你上次坐到天亮,腰疼了好几天。”
叶雨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什么都跟你说。”
“她不说我也知道。我看到你贴膏药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叶雨平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知道了。去睡。”
叶海拉开门,走了出去。叶雨平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步伐很快,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戈壁滩上站了三十年的白杨树。
叶雨平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才转过身,走到角落里,拉开那张行军床。
床上海莲娜铺了厚厚的褥子,枕头是她自己做的,里面装的是荞麦壳,枕着不太软,但很踏实。
叶雨平躺下去,听着荞麦壳在枕头里沙沙作响,像戈壁滩上的风。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试车流程。
进气压力、燃烧室温度、涡轮转、排气温度——每一个参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在这个办公室待的时间并不多,那道裂缝是来的时候出现的,去年的冬天特别冷,暖气烧得特别热,热胀冷缩间,天花板就裂开了。
他一直没有叫人修,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习惯了。裂缝在那里,就像他在这里,谁也不碍谁。
叶雨平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折了一下,垫在脖子底下。
荞麦壳沙沙地响,像戈壁滩上的风在说话。他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睁开。
他想起海莲娜说的话——“我们搞动机的人,就像种树的人。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你不种,它就永远长不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朴素的话,也是最有力的话。他把它记在心里,记了十几年。
研所的另一头,海莲娜的办公室。灯也亮着。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第四台原型机的全部技术资料,厚厚三大本,每一本都有几百页。
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每次试车前,她都要从头到尾再看一遍。这是她的规矩,几十年没变过。
她的膝盖疼得厉害,从下午就开始疼,到了晚上简直坐立不安。
抽屉里有一瓶止痛药,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吃了止痛药人会困,明天试车的时候脑子不清楚,不行。
她把药瓶放回抽屉,用手揉着膝盖,慢慢地揉,一圈一圈的。
膝盖又肿了,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皮下的积液让整条小腿看起来都胀鼓鼓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一张假条——“建议休息两周”
——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假条不是给自己准备的,是给别人看的。她不需要休息,她需要试车。
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轻轻的敲门,是很有力的、笃定的三声,间隔均匀,节奏平稳——她太熟悉这种敲门方式了。
“进来。”
叶海推开门走进来。他的头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看起来不像刚才在工作台前坐了十几个小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