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没有天。
景页抬起头,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缓缓流动的、由无数条光线编织成的穹顶。那些光线不是直的,是弯的,一条搭着一条,一层叠着一层,叠出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秩序。像整个宇宙是一匹布,而他站在布的反面,看着它的经纬。
脚下是白色的花海。
白色的牡丹,齐膝高,从脚边一直铺到视野的尽头。花没有香。门后的花不需要香——香是门伸进世界里的舌头,而这里,是舌头缩回去的地方。
花海中间,一条金色的河,缓缓地流。
河上没有雾。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底——河底没有泥沙,没有卵石,只有一层密密麻麻的、闭着眼睛的脸。
无数张脸。男女老少,层层叠叠,铺在河底,随着水流轻轻地晃。他们的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像沉在一场最深最沉的梦里。
别看河底。
景萱的声音。
景页转过头。
她就站在桥边,三步之外。
白衣,长,赤着脚。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的小牡丹。她比记忆里瘦了一点,脸色是那种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的白,可是她在笑——真真切切地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景页的三步,是一步跨完的。
他把景萱抱进怀里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抖。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一年多了。长安城外的山洞里,他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进那片黑暗,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抓住;后来他抱着一个她还活着的念头,走了八百里,又过了八百里。
现在,这个念头有了体温。
景萱。景萱。他只会念这两个字了。
哥,你抱疼我了。景萱在他怀里闷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笑,哥,你怎么才来啊。
对不起。景页说,对不起,对不起——
骗你的。景萱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我知道你会来。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她越过景页的肩膀,看见了后面的两个人。
王芸姐姐。她乖巧地叫。
王芸站在三步外,眼泪早就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景萱的目光落在波特身上,好奇地歪了歪头。
这是谁?
波特。波特掀开蒙眼的白布——在门后,他反而敢看了,我叫波特。我……我也有一个姐姐。
你的姐姐,景萱看着他掌心的金纹,轻声说,也变成种子了吗?
波特点了点头。
景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像一个看过了几万个世界的人。
来吧。她拉起景页的手,时间不多了。火烧到这里来,还需要一阵——在那之前,我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他们沿着金色的河往花海深处走。
一路上,王芸后脑的虫卵安静得出奇。它不再撞了——回了家,困兽不撞笼子了。可正是这种安静,让王芸浑身的汗毛都竖着。她能感觉到它在她后脑里,用它和她共用的那双眼睛,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看。
景萱。景页边走边问,你每天就在这里?
景萱说,种花。白色的牡丹,是我种的。我刚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河,和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