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页抬起头,看着那朵巨大的黑牡丹。
车轮大的花朵在头顶缓缓转动——不是风在吹,是花自己在转,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调整角度,像一只正在对焦的眼睛。
花的正中心,所有花瓣簇拥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的、青绿色的突起。
果实。
牡丹的果实。
牡丹不结果。景页说。
普通的牡丹不结果。陈伯庸说,眼眶里的金色花苞微微翕动,但这一株不是牡丹。这一株是门。门长大了,要留种了。
七天之后,果实成熟,种子飞出去,洛阳满城开花。景页说,这就是花开满城
锁到之日景页盯着他,信上说,锁到之日,花开满城。锁不来,花就不开?
陈伯庸笑了。
那笑容让他眼眶里的花苞抖得更厉害。
你果然看懂了信。他说,不错。花早就该开了——上个月就该开了。但它没有。它在等。
等什么?
等你。陈伯庸说,等你这把锁,自己走进花海。
花海的歌声忽然轻了下去。
四周安静得可怕。王芸握紧了袖中的软剑,目光扫视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花枝。
为什么?景页问,门为什么需要锁?锁是用来关门的。
锁是用来关门的。陈伯庸点头,但锁还有一个用处——锁可以。门开在无数个世界里,但门不知道自己开在哪里。它太大了,大到感觉不到自己的边界。它需要一个坐标。
锁就是坐标。
锁就是坐标。陈伯庸说,锁走进花海,门就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知道自己在哪里,门才能完全地这里。到那个瞬间,果实炸裂,种子飞满城,洛阳就变成一座真正的花海——人和花长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园丁就来收。
景页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根须缠满全身的老人,看着他眼眶里那两朵安静开放的金色花苞。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问。
陈伯庸的目光飘远了。
三个月前,我查到了这里。他说,我查了十年。洛阳的失踪案,花海的花期,缝目人的旧档——我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拼出了门在花里这四个字。然后我一个人进了寺。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根。陈伯庸说,大殿废墟的正中央,有一口井。我往井里看了一眼——井里没有水,是根。三百丈深的井,从井口到井底,盘满了根。根在井壁上搏动,像人的喉咙。
我看完那一眼,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根也看到了我。陈伯庸说,门是这样的一东西,景页。你看它一眼,它就记住你了。你可以跑,可以躲,可以像我一样在书铺里再躲三个月——但它记住你了。迟早有一天,你会自己走回来。
你走进来的?
我走进来的。陈伯庸说,三个月前的那一天,我在书铺里收拾东西,忽然闻到了花香。书铺离天渊寺有三条街,但那天的花香浓得像花就开在我枕头边上。我知道时候到了。我把信和干花交给书儿,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自己走过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缠在手腕上的根须。
根接上我的那一刻,我懂了所有的道理。他说,门不恨我们。门也不爱我们。门只是——种花。我们是土,是肥,是水。花需要土肥水,门需要我们。
它不杀人?
它吃人。陈伯庸纠正道,被吃的人不痛苦。你看那些赏花的人,哪一个痛苦?人被花吃掉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一生里最好的那一天。我有时能尝到根里流过来的那些记忆——新婚的,得子的,中举的,团圆的。门把人最好的那一天留下,把人化成养料。
所以它说它在这个世界。
谁说的?
教主。
陈伯庸眼眶里的花苞,忽然停住了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