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面上纹丝不动,但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愿闻其详。”
理查德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数月前,亚特伯爵挥师南境,讨伐伦巴第公国。复仇雪耻,恢复家族荣誉——这是您的私仇,亦是威尔斯家族的正名之战,巴黎无权置喙,也从未干涉。”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而,此战之结果,是伦巴第公国覆灭,其全境被勃艮第与普罗旺斯瓜分。勃艮第所得之土地、人口、赋税,其规模已远威尔斯家族原有领地之数十倍。”
理查德直视亚特,目光如炬,“这丰硕的成果背后,想必伯爵大人不会忘了巴黎宫廷的付出吧?”
大厅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一旁的罗伯特看看亚特,又看向一旁理查德,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法王从来都是个不会吃半点亏的家伙。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茶水平静无波,一如他此刻竭力维持的表象。
他在瞬间明白了理查德此行的真实目的。这不是查尔斯亲王一事的延伸,更不是双方关系的宏观博弈——这是直接落在他个人头上的、法王精心算好的另一笔账。
伦巴第覆灭后,他确实考虑过巴黎会觊觎南境。但他原以为,那会在更久之后,以更迂回的方式呈现。
他没有想到,理查德会在此时此地,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将问题摊在面前。
“理查德大人,”
亚特抬起眼,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比平日慢了半拍,“法王在我们的大军南征期间,确实对勃艮第公国进行了牵制与威慑。这份情谊,我本人以及宫廷从未忘怀。”
理查德微微颔,等待他的下文。
亚特继续道:“然而,南征之役,威尔斯省倾尽家资,麾下士兵浴血奋战,阵亡者逾千,伤残者倍之。我所获得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以手下士兵的性命换取——而非继承、联姻或恩赐。请问理查德大人,法王陛下希望我以何种方式,与巴黎‘分享’这份成果呢?”
理查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恼怒。他只是平静地说道:
“法兰西不觊觎威尔斯伯爵名下的任何一寸土地,亦无意干涉勃艮第对南境占领区的治理。”
他顿了顿,“然而,国王陛下认为,勃艮第公国之所以未能在南征期间趁虚而入、兵临贝桑松城下,法兰西的军事威慑起了决定性作用。这一点,想必你不会否认。”
亚特没有否认。
理查德续道:“国王陛下无意将此事与查尔斯亲王案混为一谈。但陛下也认为,威尔斯伯爵从南境战争中获得的巨大利益中,理当分出一部分——作为对法兰西提供战略支持的‘合理回报’。”
他将“合理回报”
四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亚特依旧保持沉默。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茶水的余温渐渐散去。理查德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理查德大人,”
亚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法王陛下希望我以何种形式,提供这份‘回报’呢?”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封缄的信笺,推到亚特面前。
信笺上是工整的法文,措辞客气而正式,核心内容只有一项:法兰西王国为协助勃艮第侯国稳定南征后方、牵制勃艮第公国,曾调动边境驻军、征粮秣、消耗军资,累计支出军费折合金币若干。此款项虽为盟邦互助之义,然念及勃艮第侯国及威尔斯家族新得南境、用度浩繁,特许分期偿付……
亚特快扫过数字,目光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