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笼罩着餐桌,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众人都在消化着这越来越错综复杂、牵涉可能极深的骇人推断。
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眉头紧锁的神甫罗伯特,用他特有的冷静嗓音打破了沉寂,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人,如今情况未明,线索纷乱,敌暗我明。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
他目光扫过亚特和高尔文,“克里提伯爵若真牵涉其中,以其军事大臣的身份,手握隆夏及大部分边军精锐,确实棘手。隆夏地区民风彪悍,几乎全民皆兵,牵一而动全身。正面冲突,代价巨大,且可能引侯国全面内战。”
他顿了顿,给出了更为谨慎的建议:“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高尔文大人可利用宫廷财相职权与旧有人脉,不动声色地搜集、核对各地,尤其是约纳省、隆夏地区以及与这两地往来密切的领主、商人的财税、贸易、人员流动信息,寻找异常钱财流动或物资集结。另一方面,大人则需动用最可靠、最隐蔽的力量,深入调查巴特莱子爵及其核心党羽,摸清他们的日常行踪、联络对象、资金源头,同时……尝试寻找巴特莱与隆夏地区,特别是与克里提伯爵本人或其亲信之间,是否存在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越常规往来的联系。唯有掌握足够证据,锁定核心,方能选择合适时机,以最小代价,一举清除宫廷的威胁,而非陷入被动防御或全面战争。”
罗伯特的建议条理清晰,兼顾了风险与可行性,体现了其一贯的审慎与谋略。
亚特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转向高尔文,目光坚定:“岳父大人,罗伯特所言极是。您浮沉商海多年,人脉广阔,经验丰富。如今身居财政大臣要职,对侯国各地财税收支、物资流通、乃至领主们的家底和动向,比任何人都更为了解。这些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看似平常却能挖掘出蛛丝马迹的情报来源。请您务必利用这些优势,暗中调动可信之人,从账目、贸易、领地收支等看似枯燥之处入手,细细筛查,务必将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家伙,尽可能多地挖出来,摸清他们的脉络。”
身为新君辅政大臣和奥托家族中坚,高尔文深知此事关乎家族存续与侯国稳定,没有丝毫犹豫,郑重颔:
“我明白。财税之权,看似繁琐,实则是洞察各方动向的绝佳窗口。我会亲自布置,从宫廷档案到地方税吏,从商会账目到边境贸易记录,逐一梳理,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贝桑松城内,我也有一些经营多年的眼线,可以动用。”
随即,亚特的目光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声音低沉而充满决心:“至于巴特莱,以及他与克里提伯爵可能存在的勾连,就交给我。我会调集最精干的人手,从两条线入手。一条,紧盯巴特莱在贝桑松及约纳省的一举一动;另一条,设法探查隆夏地区的异常,尤其是克里提伯爵及其亲信近期的动向。他们若真与刺杀新君的阴谋有关,绝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略微停顿,语气中带上了冰冷的锋芒:“一旦我们拿到确凿证据,坐实了谁是主谋,谁是帮凶……我定会以雷霆之势,给宫廷,给新君,也给所有忠诚于勃艮第的人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烛光下,亚特的脸庞线条变得坚硬,眼中燃烧着扞卫与清算的火焰。
餐桌旁的众人,无论是高尔文、罗伯特,还是安格斯、科林等人,都感受到了这份决心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与隐约的血腥气。
一场在暗处进行的、决定未来侯国命运的反制,就在这顿看似温馨的家宴尾声,正式拉开了序幕。
府邸外,贝桑松的夜色更深了,仿佛也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聚……
…………
深夜,家宴的温情与对时局的讨论终于散去。亚特婉拒了高尔文夫人让众人留宿府中的建议,坚持要返回那座位由已故侯爵弗兰德赠与他的伯爵府邸——那里不仅是他在城里的居所,在眼下,更是一个相对独立、便于掌控和布防的据点。
此刻,屋外暗黑如墨,只有远处房舍流出的微弱光源。亚特向亲自送至府门的高尔文和妻弟菲尼克斯郑重道别,没有多余的言语,彼此的眼神已传达了足够的信任与警惕。
翻身上马,在罗恩、安格斯及一队精锐侍卫的严密簇拥下,亚特一行人离开了财相府邸,融入了贝桑松沉睡的街道。
马蹄包裹了软布,踏在石板路上只出沉闷的“嘚嘚”
声,更显夜晚的寂静。街道两旁,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偶尔一两家还透出微光。队伍保持着高度警惕,呈防御队形前进。
当众人行至街道的拐角处,即将转入通往西区的小巷,经过右侧一栋二层石屋楼下的瞬间,一直如同鹰隼般扫视四周的侍卫官罗恩,凭借猎手般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楼上的一扇窗户,极其迅而无声地合拢了。
他很确定,那不是被风吹动,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