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长安街两旁的玉兰全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花瓣厚厚的,肉嘟嘟的,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笨拙的热闹。
民航总局的大院里也有几棵玉兰,开得比街上的晚了两天,但一开就是满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伸手几乎能够着。
叶茂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调到民航总局任常务副局长,消息是昨天下午宣布的。
组织部的领导找他谈话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从原来的位置上直接调到了民航总局,从新能源到航空,跨度大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叶茂同志,这不是平调,是重用。”
组织部的领导把话说得很直白,“天山动机研成功了,国产大飞机的适航取证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民航总局需要懂经济、懂协调、能干实事的人。你在北疆推新能源,把北疆省的新能源车渗透率从全国倒数推到了前三。这个成绩,上面看得到。”
叶茂沉默了一下。“领导,我没搞过航空。”
领导笑了。“天山动机,你三叔搞的。军垦城的叶家,搞了十几年的动机。你去民航总局,不是去搞技术的,是去搞协调的。适航取证不光是技术问题,是经济问题,是政治问题。协调的事,你比你三叔在行。”
叶茂没有再推辞。他不是一个推辞的人。叶家的人,没有推辞的习惯。该上的时候上,该扛的时候扛,该走的时候走。这是叶雨泽教他的。
消息传到军垦城的时候,叶雨泽正在杏花树下喝茶。杨革勇坐在对面端着一碗奶茶,喝着喝着突然停下来,放下碗抬头看着叶雨泽的脸。
“你二儿子调民航总局了?”
叶雨泽的嘴角翘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
杨革勇哼了一声。“军垦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放个屁都能传到城东头去。你儿子调民航总局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瓣又飘到杯子里了,他没有捞,连花带茶一起咽了下去。
“上面这样安排,是一种态度。”
杨革勇端起奶茶碗又放下。“什么态度?”
叶雨泽看着头顶的杏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有的落下来,有的还在枝头撑着。
“全力以赴。这四个字,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拿人堆出来的。拿钱砸出来的。拿时间熬出来的。”
“把我儿子放到那个位置上,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件事,不惜代价。不拿到适航证,不把大飞机送上蓝天,不把那些卡脖子的手一根一根掰开,谁都不会停下来。”
杨革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老叶,你说,军垦一号什么时候能飞?”
叶雨泽想了想。“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一年?你确定?”
叶雨泽看着他,笑了一下。“不确定。但我儿子在民航总局。他比我急。”
杨革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用儿子。”
叶雨泽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在用儿子——
叶风在纽约盯着华尔街和Faa,叶茂在京城盯着适航证,叶雨平在军垦城盯着动机。三个儿子,三个战场,三管齐下。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仗,是叶家三代人的仗。是他父亲那代人种下的杏树,是他这代人浇灌的树苗,是他儿子这代人修剪的枝丫,是他孙子那代人即将尝到的果实。
京城,民航总局。叶茂的办公室不大,但阳光很好。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照在那一摞刚搬进来的文件上。
他在民航总局的第一天,没有开会,没有讲话,没有任何仪式。他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份一份地看,从上午看到下午,从下午看到了临近下班的时间。
有人敲门。
“请进。”
门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老周——适航审定司的司长。叶茂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
“周司长,久仰。”
老周握住他的手,握得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叶局长,恭喜。”
叶茂笑了。“恭喜什么?我这叫临危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