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呢?”
“去。”
“你的膝盖——”
“膝盖没事。”
海莲娜打断他,语气跟叶雨平一模一样——不容置疑,不留余地,“动机在哪儿,我在哪儿。”
叶雨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你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
“哪样?”
“倔。”
海莲娜也笑了。“跟你学的。”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但办公室里很暖和。
桌上那盆君子兰,海莲娜养了快二十年了。
从波士顿带到军垦城,从旧办公室搬到新办公室,搬了好几次家,都没扔。
前几年开了第一次花,橙红色的,一簇一簇的,像举着一把火炬。
海莲娜在花盆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日期。那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跟动机无关的记录。
研所一楼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伊万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台动机的分解模型,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测量一个涡轮叶片的尺寸。
他量得很仔细,量一遍,记一遍,再量一遍,再记一遍,反反复复好几遍。
他在俄罗斯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改不了。叶海说他这是强迫症,他不否认。
搞动机的人,多少都有点强迫症。不强迫,出不了活儿。
凯文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一杯放在伊万手边。“还在量?都量了多少遍了。”
伊万头也不抬。“一百遍也不多。这个叶片,是第四台的关键。它要是出问题,整个动机都完蛋。”
凯文在他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了皱眉。
“伊万,你想过没有,如果装机测试成功了,你打算干什么?”
伊万放下卡尺,看着那个叶片,沉默了一会儿。“回一趟俄罗斯。”
“回俄罗斯干什么?”
“去看看我妈的坟。十几年没回去了。”
凯文沉默了一下。“我陪你回去。”
伊万看着他。“你去干什么?你又不认识我妈。”
凯文想了想。“我去当翻译。你俄语说太快了,俄罗斯人听不懂。”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响。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凯文的肩膀,力道不是一般的大,拍得凯文肩膀都矮下去一截。
“行。你给我当翻译。翻不好不给钱。”
凯文揉了揉肩膀,龇了龇牙。“你先把卡尺放下再说钱的事。拿卡尺指着人家要钱,像打劫。”
伊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卡尺——确实像一把铁钳子。
他把卡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凉了就凉了,他也不挑,一口气灌下去半杯。
研所外面的天,快亮了。
军垦城的夜,黑得纯粹。研所的灯,亮着。天亮了。灯灭了。人来了。
门卫老头打开研所的大门,站在门口,看着远处。
戈壁滩上,太阳从天山那边爬上来,把金色的光洒在雪峰上,洒在红砖楼上,洒在那棵正在开花的杏树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动机的事,还没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