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惩罚。”
陈先生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刀,“这是淘汰。”
苏云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惩罚,是淘汰。”
陈先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惩罚是针对做错事的人。淘汰是针对不适合的人。大火不惩罚任何人。它只是把那些不适合继续培养的人,从系统中移除。那些被大火烧光脑子的人,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他们不适合。他们的精力没有放在正确的地方。他们的天赋没有被用在刀刃上。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不够好。不够好的人,在华国的计划里,没有位置。”
苏云烟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脊椎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随时可能断掉。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
“哪些人?”
“被大火烧光脑子的人。”
陈先生沉默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灯罩里,怎么也飞不出去。
“他们会继续活着。”
他说,“他们会走路、吃饭、睡觉、说话。但他们不会思考。他们的大脑像一台只剩基本功能的机器,只能执行最基础的指令。他们会完成学业——形式上完成。会拿到毕业证——形式上拿到。会找到工作——形式上找到。但他们不会进步,不会创造,不会爱,不会恨。他们只是活着。像一台没有安装任何软件的电脑,开机了,屏幕亮了,但什么都做不了。”
苏云烟想起了大火前陆鸣说的话——“行尸走肉。”
她当时以为那是比喻。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比喻。
“那些人不值得同情吗?”
她问。
陈先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冷酷,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客观的审视。
“同情解决不了问题。”
他说,“华国需要的是能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人。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强壮的,是最专注的。能把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的人。大火不是敌人,大火是镜子。它让你看到自己把时间花在了哪里。如果你不满意自己看到的东西,那是你的问题,不是大火的问题。”
苏云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她想起大火中烧掉的那些东西。沈先生的脸,顾明泽的背影,方程的毛巾,陆鸣的烟。她想起大火后的第二天早上,她试着回想那些人的脸,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种空白的恐惧,像一堵白墙,你盯着它看,希望上面出现一幅画,但它什么都没有。
“你在想什么?”
陈先生问。
“我在想,”
苏云烟说,“如果我把时间花在打游戏上,而不是花在那些人身上,大火是不是就不会烧掉他们了。”
陈先生没有说话。
“如果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们,”
苏云烟的声音在抖,“大火就不会烧掉他们。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陈先生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苍蝇,像很多只苍蝇,像一整个夏天的苍蝇。
“你说得对。”
他说,“如果你没有爱过他们,大火就不会烧掉他们。但你也会失去他们给过你的那些东西。相信一个人的能力,看清一个人的能力,理解一个人的能力,表达一个人的能力。这些能力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从那些人身上长出来的。如果你没有爱过他们,这些能力就不会存在。大火烧掉的是记忆,不是能力。能力是记忆变成的东西。你不能只有能力,没有记忆。就像你不能只有果实,没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