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没有演练,没有课,没有任务。苏云烟难得有一整个下午的空闲时间,她本来打算去图书馆把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看完,然后去操场跑几圈,然后洗个澡,然后早点睡觉。一个正常的、不需要扮演任何人的、属于自己的下午。但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陆鸣坐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没有在喝,只是拿着,像拿一个道具。他看到她,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台阶上。
“有空吗?”
“有。”
“走一走。”
两个人沿着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路走。那条路很窄,两边种着矮矮的冬青,冬青的叶子油亮油亮的,刚被洒水车喷过,挂着水珠。陆鸣走得很慢,比上次还慢,慢到苏云烟觉得他不是在走路,是在用脚丈量这条路的每一寸。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他问。
“什么怎么样?”
“脑子。”
苏云烟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脑子”
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别人说“脑子”
,是比喻。他说“脑子”
,是实指。
“有点乱。”
她说,“像有很多东西同时在转,转得很快,停不下来。”
“什么样的东西?”
“英语的句子结构,韩语的敬语等级,方程讲的那些递归和图,你讲的那些关于写作的话,还有——”
她顿了一下,“还有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民国世界的事。顾明泽的事。”
她停下来,站在冬青树丛旁边,看着远处操场上的跑道。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走,有人在草地上坐着晒太阳。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不正常。“我以为我已经处理好了。但我没有。它们还在。”
“它们不会消失的。”
陆鸣说,“它们是你的记忆。记忆不会消失,只会被覆盖。”
“那怎么覆盖?”
“用新的记忆。”
陆鸣说,“但你不会有那么多新的记忆了。”
苏云烟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陆鸣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新叶。三月底了,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薄薄的,阳光能穿透,叶脉清晰得像手掌上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