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苏云烟在心里记下这个词。
早餐摆在外间的小圆桌上。鸡汤很浓,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荷包蛋煎得刚好,边缘脆脆的,蛋黄溏心。桂花糕松软甜糯,咬一口,桂花的香气从鼻腔里往外冒。
苏云烟吃了很多。不是因为她饿,是因为她不确定接下来还能不能吃上饭。
春兰在旁边看着她吃,笑得眼睛弯弯的:“太太今天胃口真好。先生知道了肯定高兴。”
苏云烟放下筷子,看着春兰。
“春兰,我问你一件事。”
“太太说。”
“现在是哪一年?几月?”
春兰眨了眨眼:“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太太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睡糊涂了。”
苏云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有点凉了。“南京现在安全吗?”
春兰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太太放心,咱们这离夫子庙近,巡警多着呢。再说先生是司令部的人,谁敢动沈府的人?”
苏云烟听出了春兰话里的不安。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如果她的历史没记错,七七事变已经生,平津已经沦陷。淞沪会战即将打响。南京,还有不到四个月就会被日军攻陷。
她放下茶碗,手指微微抖。
不是害怕。是震惊于这个模拟世界的真实程度——系统给她设置的时间点,正好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她要在这里待四年。四年,意味着她要经历南京沦陷、南京大屠杀、汪伪政府成立、抗战最黑暗的时期。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下午三点,沈先生回来了。
苏云烟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一本《良友》画报。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在观察这个院子——青砖墙,石榴树,一口水缸里养着两尾金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丛栀子花,开了几朵,香气浓得像要把人腌透。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皮鞋踩在青砖上,节奏很快,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利落。
苏云烟抬起头。
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穿着黄绿色的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袖口挽了两道。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晒成了小麦色,眉毛很浓,鼻梁很直。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但眼神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像看过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他看见苏云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头疼好些了吗?”
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长期吸烟或者长期训话造成的。
“好多了。”
“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没有点,“这两天城里不太平。没事别出门。”
“出什么事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云烟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烦躁、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扇关得很紧的门,只开了一条缝。
“上面在准备打仗。”
他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的事不用管。”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皮鞋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