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以为下头会抄写一行聂鲁达或卡瓦菲斯的情诗。
第二行:“给我打电话。”
整整齐齐的手机号码,务实的注明了国家代号,城市区号。吝啬的供货商讨债时生怕少写一位卡号,令对方少打来货款。他的好运男孩分明那样急。
南烈仍记得那酸楚。他以为会是愤怒居多,实在是酸楚居多。仙道彰。他没想到会是仙道彰。尽管是流川的前男友,情理上应是“头号嫌疑人”
,南烈回想起记忆中那吊儿郎当的朝天发,比赛中场休息时常靠在一边看什么《高丽墓志铭汇考》,仿佛随时将笑着讽刺一句墓志铭中的传统糟粕。有回比赛,那家伙边做着假动作过人,边同岸本聊了几句怎样用蜗牛钓鲑鱼。这号人物干出什么“伪造高丽古墓”
的荒唐事他倒是信的,一点创意都没有的通信事件,另一位主角怎么会是这号人物。
他费了些功夫查仙道彰的现状,刚新兴几年的互联网上,照例搜不到什么信息,照例用上了行业台面下的伎俩,他请了“专业人士”
,查到此人曾是德国某校的建筑专业研究生,如今在伦敦一家建筑工作室。寄件地址倒怎么在东京?当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他酸楚地想着,看起来这一年真的不同了,十年?是了,即将要2004年,任性的流川和他生疏叫着姓氏的前男友仙道,是打算纪念一下分手十周年吗?确实,该有一点仪式感。他酸楚地想到流川留下的电话号码,不愧是流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说我们不急在一时”
,所以他潜伏十年,不管什么物理定理中,十年想必都符合“不急在一时”
实验条件?十年一到,他急得不得了的好运男孩总算要收复失地,一统江山了。完美的、邪门的、他妈的逻辑闭环!除非仙道不会拨那串电话号码,但怎么可能不拨?那可是流川,全世界仅有一个的美丽怪物,谁能拒绝他的主动邀请:十年宵禁今夜结束了,今夜我要你打我电话。何况那个窝囊仙道彰,不也每年寄来一袋窝囊的乌冬面吗?这世间他妈的到底有一群什么没人伦的怪物?
上帝在帮他。2004年的一月,流川十年来最难熬的一月,好运男孩的运气似乎用光了,直到一月倒数第三天,他没有收到他等待的乌冬面。南烈记得自己多么窃喜,每回望着球星拆一封信,他默咒一句“不是泡面”
,到底奏效了。有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圣子,上帝多么爱宠他!或自己也狐疑,是不是自己亲自偷去销毁了?但他对上帝父亲起誓,孩儿确实并没偷。怪那个仙道彰,扶不起的阿斗,眼看就要胜利在望,忽然的放弃了棋局。那个月的流川,时时散发着寒芒,有时半夜忽然醒来,走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
一月倒数第二天,流川照例检查过邮箱后,把自己关进了二楼的“信件储物间”
,南烈也走进去。他以为流川或许将要哭(他从未见过一回),或许暴怒的球星预备一把火烧了所有信件。他低估了好运男孩,后者面色沉而静,决心赢得一场比赛前热身时的沉静,但这一回,球星决心以仓库点货员的身份参战,南烈望着好运男孩开始一件件快速整理起满屋多年信件。
起初,南烈没太看明白,流川在按年份,将他收到的信件分好类,1995,1996,1997……2003,2004,十年一切的一月来信,球星飞快排除一些,留下另一些,再排除一些,再留下一些。渐渐南烈看出了一点端倪,流川在排除掉那些不具备连贯性的“孤品”
,留下每年都会寄来的同类物件。
东西实在太多,尤其1995到1998年,那时流川还在念大学,大抵也是超级校园明星,地址并不保密,那几年收到的礼品堆山填海,占去了大半房间。下午六点,到深夜十一点,流川留下了十列每一年一月都会出现的物件,品类数量之繁多,仍令人头皮发麻:护臂、护腕、护膝、护踝各有一大摞,两种品牌的巧克力一大堆,更别提大量情趣皮鞭、公仔、服装……流川开始一样一样检查。
他到底问:“你在做什么?”
“是别的。”
球星只下意识回答。
是别的?
南烈花了半晌才领悟球星的意图,他感到一阵可怖,为石器时代怪物的任性、执拗。
他不无讽刺地想着,每年寄来的乌冬面,好运男孩分明将那理解为某种“贞操泡面”
般的承诺了吧?每年会用枕头作出多么直率、滚烫、急切的回应。这一年没收到——海外邮件虽运输滞后,七八天多能收到,再迟不过十余天,这一年月底仍没收到,正常人将判断,除非是寄丢了(可能性极小),寄件方——仙道彰这一年恐怕有了变数,八成是终于决心不寄了吧?蹬掉石器时代前男友,丢弃传统糟粕忠贞观,哼着《两个婆娘一个郎》,去拥抱现代人开放、多元的健康性生活。可流川,这任性的石器时代怪物,显然的鄙视着这等现代性失败,既然“他说我们不急在一时”
,怪物做到了,仙道凭什么不做到?既然“贞操泡面”
胆敢不坚持送十年,怪物索性推翻所有假设,他索性假设或是他原先弄错了,“见异思迁乌冬面”
本来并不来自他的仙道,来某个无关之人,对,一个丧失灵魂的可怜当代人!把有始无终吹嘘作深刻!南烈已经读通了怪物的任性逻辑,读通了怪物那几乎永恒要蛮横拥有仙道的信念,在那永恒计划里,尽管怪物那样急切,等十年和等一周并无什么两样,他所有好好收藏的多年来信,证明球星早预备好有这一天,不是乌冬面,那就是别的,那堆信里一定还藏着别的线索,他那发表了“他说我们不急在一时”
伟大演讲十周年的窝囊前男友,一定老老实实带着痴情古诗三百首等在里面。
石器时代怪物的不达目的不罢休,足以令普通现代人感到惊悚。是啊,是恐怖题材电影了,浪漫在时间里一次次被践踏,会像马革裹尸,爱意在阅历里一天天被损减,终如无肉的鬼魂。别说分手十年,分手十天就移情别恋也是发达、时髦、人性的现代社会。南烈想,流川自己偏执于等待一个人,最初在爱情电影里等,随后在恐怖电影里等,不得不说,吻合古代怪物的特质。但仙道彰,嘁,这种人……南烈忽的冒出一个邪念来,搞不好这种人当初居心不良地招惹流川,就是拿准了古代怪物的特质吧?搞不好投资客就是和买黄金一样为了保值吧?是的,没准他早就料到美丽怪物一旦爱上谁,恐怕将爱得比谁都长久,谁若拥有岂非富可敌国?
那天实在夜了,已是深夜十二点。球星的“捉拿仙道彰”
作业并无可喜进展,南烈记得他用极柔和的口吻——他尽量不显出一点幸灾乐祸,劝告他的好运男孩,早些休息,找什么东西不急在一时,第二天主场有比赛,可以明晚回来再继续整理。经纪人对客户的苦口良言,流川没有理由反驳。
一月的最后一天,南烈开车送流川去比赛,凯尔特人队主场对阵灰熊队。灰熊的10号费尔南多,身高2米02,大块头很信仰“灰熊队”
是以他本人命名,每回开赛前会朝队友嘶吼:“熊们,捉兔子游戏开始了!”
流川仍是新秀时,费尔南多曾公然对媒体调侃,“NBA可不会怜爱一个女扮男装的花木兰。”
媒体们赛前放风,多以“流川枫vs费尔南多”
“亚洲美人能否复一箭之仇”
为噱头,南烈本该现场观战,但他独自一人提前回了家。
他隐隐知道自己将干什么,他知道他不能忍下去了。上帝在帮他,帮助他得到好运男孩,他再不能被动地听之任之。南烈独自一人走进了“信件储藏室”
。他开始面对前一天夜里流川筛选出来的大堆来信,T恤、公仔、篮球护具、巧克力……分量相当于十堆清仓甩卖的杂货摊。
“捉拿流川枫想象中的仙道彰”
,南烈感到悲观,固然是比从波士顿70万人口中捉拿一位连环杀手略容易一点。
他决定先排查他最关注的巧克力领域。作为爱情的象征符号,巧克力算讯号最鲜明的物件。他先排除了一款每年寄来的瑞士巧克力,十年间寄件人明显来自三个不同人士,有三年是一位加州查理,会在信封上签一个大大的“查理”
,查理大帝的玉玺也不会更气派;有四年是一位俄勒冈的小女孩,收寄件地址明显是小孩子的字迹;最近三年是一家纽约“火星盐粒”
糖果寄卖店,随信寄了几张优惠代金券。另一款费列罗巧克力同样被他排除:分别来自四个寄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