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烈想起早上见到的母亲,因肿瘤病变扩张到整个面部,六十三岁女人的脸孔已肿胀得认不出,人躺在榻榻米上,用一只家用制氧机,“咄咄”
吸着氧,仍要看几个中年女客在那里叽叽喳喳试穿和服。
“恐怕就是这几天了,”
姨妈凑过来这样对南烈说,“别的都罢了,穿的衣裳我这里也应有尽有,要请个好些的化妆师,她自己倒是说,‘正好猪头猪脑的死去罢了,烧了了事,还化什么妆?’依我看还是请一个为好,人若面目全非的死去,将来亲人团圆是找不见的,我听说有一个姓上垣的……”
优子听到那样的话,哭得几乎死过去。若问南烈的高见,妹妹之所以能为母亲的即将死去哀哭,是她没有(像他那样)成为母亲学生的缘故。这二十天,他出于“孝子计划”
的义务,每天呆在即将死去的母亲身边,想到万一并无什么神奇遗容师能恢复她那面容,他倒不介意用刀背替她拍三两下,唔,他信仰的拍蒜式,那么将来他死后是不必走去和她团聚了,自然不必再听到她对全班鞠躬,说什么“偷拿东西的事绝不会再有了,向同学们深深致歉”
的话……
南烈尽量赶在下午一点前回到家中——此前买给母亲的宅子。他推开入户门,望见流川正将电动轮椅自行推到餐厅,喝着一盒冰牛奶。他多少松了口气。至少流川人还在。他承认,出于某种担忧,最近他每天单独出门,会涌起一股反锁大门的恶意。
“枫,饿了么?”
他走过去,在男友额前吻了吻,“牛奶太凉了些,别喝得太快。午餐想吃什么?”
流川没什么特殊要求,“随便”
。像往常一样,南烈本打算提议,直接打电话叫外送好了——这次回国,他们常在附近一家河之苑怀石料理店叫外送,刺身和茶碗蒸都不坏。假如他没发现男友令他冒火的动作:一只手抓着牛奶盒喝着,一只手抓着手机,本该仍藏在沙发垫下的手机(流川又找到了),正又一次无声震动着。南烈并不必看,他已知道来电必然是一串陌生号码,他也完全知道来自谁。固然流川没有接,这些天流川一次也没有接听。他偶尔见过流川怔怔捉着手机,正捉着谁的一只使他怄着气的手似的。他必须每次都尽力克制住妒意,才不至于当场砸烂手机,或至少和流川当面争执起来。
五年前那件事之后,南烈本以为流川绝不会再次动摇了。确实流川正一个个把来电拉入黑名单,但以南烈的标准,流川的频率过于宽宏。总是一个号码打了若干个骚扰电话后,流川才决意拉黑。在南烈看来,这种一反常态的粘滞、不干脆,就仿佛体恤对方换号码也毕竟需要时间、精力,假如对方每换一个号码,刚打第一个电话、刚拨通第一秒就被决绝拉入黑名单,恐怕那个该死的仙道彰早就读懂了信号,早就放弃连续十多天的骚扰了。
“冰箱里有昨天刚买的牛肉,还没放冷冻室,新鲜着呢。”
南烈假作自然地接过流川喝完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只为同样自然地接过男友的手机(这些天他一直在重复干差不多的事),他搁在了冰箱顶部——今天的“藏手机游戏”
新策略,比起衣橱鞋袜区、客厅沙发垫、浴室储物柜,一个流川坐在轮椅上够不到的高度。他想今天他会假装把手机遗忘在那儿更久一些,也许一直忘到彻底没电。
他这几天几乎痛恨发明了手机的混球,马丁·库帕,摩托罗拉的过时老头,1996年他鬼摸了脑壳才去硅谷听他的讲座,史蒂夫·乔布斯,满口“改变世界”
的自恋狂,他后悔他每年都期待iphone新品发布会,后悔在这年六月给他和流川刚更新了两只iPhone3GS。而现在,他需要一次次把流川从那只黑色毒苹果边支开——他妈的,他真想不通他当初居然还连夜排队购买?他实在难以形容他的焦躁,他焦躁当下一个电话打过来,流川会忽然的选择接听——一旦接听,他预感会有大火顺着无线电从那只苹果手机里烧出来,瞬间烧毁他这栋花了25000万日元的别墅。
他打开冰箱的冷藏室,冰箱里的寒气令他稍感安全了一些,要是没有那块令他倒尽胃口的生牛肉,“要不今天我自己做饭吧?”
他笑着提议,“枫,做个黑椒牛柳怎么样?你现在去帮我打开笔记本,搜一下‘黑椒牛柳’和‘江畑旅行厨房’怎么样,我记得比起意式经典做法,你更喜欢江畑的改良做法。”
南烈瞥一眼笔记本电脑上的厨艺节目点播,姓江畑的厨师正边切牛肉,边和主持人吹嘘胡椒的历史,印度马拉巴尔的胡椒,中国四川的胡椒,“一丢进锅里,也像虎的两个亚品种,发怒时各有各的吼法呐。”
“枫,今天牛柳切得略粗一点怎么样?”
他依旧大声问,“那类手撕风干牛□□的程度,恐怕更有嚼头?”
“随便。”
南烈不喜欢流川总对他说“随便”
。报纸上经常有那类离婚新闻,妻子起诉和丈夫离婚,因他总是“冷暴力”
,“你和他说什么,永远只答随便随便。”
固然比起流川正在对电话里另一个谁说“随便”
,这仍是好消息。南烈尽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牛肉上,不要想象他正驱使胡椒里的老虎去杀死“固然”
中的另一个谁。
死牛的里脊颜色,完全是一条大型口红似的。令南烈想起他作为国中班级里的“小偷”
,首次被母亲公开处刑的罪名,真够娘娘腔的,那个叫麻里的女生宣称丢失的一条资生堂润唇膏。“烈,鞋子脱下来吧。”
他记得母亲握着他的手,细声细气地将十四岁的他领到无人的教学楼过道,“你从小总偷你伯父家打火机的事,妈妈一直知道呢。烈,鞋脱下来吧,往外倒。这么说是已经卖掉了么?卖给谁了?多少钱?你这孩子,还犟嘴呐,一会儿要向全班鞠躬道歉。妈妈也多少顾忌着你的自尊,没叫同学闻到你脚上的汗。”
后来还有什么来的?索尼牌CD机,一盒森田童子《狼少年》专辑磁带,2000日元现金,一条西铁城腕表,谁不夸赞这英文教师的著名“诤直”
与从不偏私!在“南本町国中校友论坛”
,母亲至今还在“最受人爱戴教师”
排行榜第九名哩。
他猜想,母亲恐怕也知道他是不情不愿为她买了一套房吧,她也知道在这套与医院冷冷对望的大房子里,恐怕一丁点儿子的“孝心”
和温柔期盼母亲好转的意愿都没有吧?她才决计不肯搬入。
回国这一向,房子成为了他和流川的临时住所,是房子行了大运,本该沦落作臭熏熏的疗养院,翻身作了爱巢。他带流川去母亲病榻前看过两回,当球星把隆重的探病礼品双手递过去,母亲脸上露出那可笑、迟疑的神色来。这将死之人恐怕也知道吧,儿子的真正用意。南烈想起两周前,在代代木国立竞技场,相田那讨嫌家伙以为他会关心什么“致癌墙漆”
,多么滑稽,假若母亲的病真有万分之一可能源自那墙漆,他会去给“杀人墙漆”
送感谢锦旗。
客厅的电视中,南烈听见一群艺人在比试谁家的狗“能一小时内从女子大学乞讨到最重的食物”
,一匹叫“苏门答腊”
的拉布拉多犬以“6。2k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