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老年妇女能编出的最贫乏的理由,她说那孩子只是想念他的家。
仙道竟会给流川听这些怪东西,几乎像精神病人把病历拿给人看,恶贼坦白自己藏有足以定罪的赃物,他难道还渴望得到夸赞吗?我很盼望流川听了那些怪东西会面露鄙夷,挥手砸烂那破玩意儿更是佳妙,那男孩低着头,凑近那老机器仔细听着,美丽的脸上露出奇异的认真来,或许音质实在模糊,他有时会开口问我那讨厌的表弟几句,令后者笑着把脸凑过去听,本该凑近收音机,他却一径凑近男孩,并当即翻译了一句什么,显然是他鬼话连篇现编的一句,男孩分明不肯信,口型分明是斥他“胡说”
了。但男孩始终并不曾挥手砸烂那破玩意儿。
那只蓝黑相间的阴险登山包里,还有雨伞、面巾纸、防晒霜、驱蚊液、一板板小块的能量棒,一大只填塞着食物的便当盒——我见过两人分食一盒寿司。有回叫仙道不留神从包中抽出一条长而大的深红色围巾来,那厚大的冬季围巾,夏季里何以带着呢?难道堤防着下雪、下冰雹?包中甚至有一只手电筒,这可谓居心叵测了,难道一场一对一还预备着某天会打到深夜不成?需要手牵手走夜路不成——像走在鼹鼠的地洞里似的么?
“又来了?”
我回过神,我讨厌的表弟正隔着绿色铁丝网,笑着和我打招呼。我自以为隐匿于人群之中,到底叫这家伙发现了。
他沿用了此前在海边遇见时的同样口径:“又来了?”
不必说,当然是故意的,或者在暗示我的“一趟又一趟来”
,来意并不上台面吧。我意识到我此时窥探流川和他,和他窥探那些短波信号里的陌生人并无两样。
我四下望了一圈,方才挑战他的几个小鬼显然已挑战失败,正垂头丧气地离开球场,其中最短小的一个,正撇过头用深怀疑虑的眼睛探着我,我认出来,前几天在披萨店见过的小鬼。
“你这大叔还真是残酷呀,小鬼们都不让着点?”
我故意绕开话题,“瞧,都快哭了。”
“不如温柔的三井叔叔追过去,给他们讲一晚‘谋杀流川枫’的温柔故事?”
“你最近很得意嘛。”
我几乎想脱口而出,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这家伙一早预谋好的吧。
“又被你猜中了,”
我讨厌的表弟将手中的球在地上拍了拍,笑着邀请我,“你心情倒是好像不怎么好。来一场?”
这家伙当然又是故意的,不知道我膝盖的可怜故事似的。事实上,以我膝盖两年的恢复情况,撑一场短时间约斗未必不行,但他当然知道“我不愿意”
。我完全读懂了他的暗示:既然不愿玩,快点滚蛋。假若流川这样暗示我,我恐怕真会默默走掉。不知怎么,面对这个从小较劲到大的表弟,我惯性地较起劲来。
“礼物呢?”
我问他,故意盯着不远处他那只庞大的登山包,“这么鼓,肯定有特意准备给我的礼物吧?”
“礼物?”
“表哥的生日都不表示一下吗?”
他挑了挑眉,看来真不知道有这回事。从小在渔村,我们只在暑假碰面,两人的生日早已过去了。那家中本来没有浓厚的生日传统,外祖母的生日虽在八月,一向也只吃一碗加了濑尿虾的长寿面。他的生日我倒知道,毕竟是那样一个花花公子专属生日。但我这做表哥的哪天出生,他大概确实毫不关心。
老实说,我虽然早上还想暴打我那狗屎生日一顿——如果一个人可以像暴打表弟那样暴打自己的生日,但此时,我很乐意拿生日作筏子,勒索这个坏表弟:“你把包拿过来嘛,让表哥自己挑一样。”
“你倒想得美。”
“拿来嘛,我瞧瞧你每天都带了什么——那包该有3吨重吧?你不会把你的双人床、换洗被单什么的也塞进去了吧?”
他笑着摇摇头,不搭理我的挖苦,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嗳”
了一声,“倒有样东西真可以送你。”
他仍是故意的,他走到那登山包边,很轻易从中间翻出一只便当盒来,我认出是他常带的一只,很骇人的粉红色。他从铁丝网洞中将便当盒塞给我:“拿去,表弟的爱心便当,生日快乐。”
这未免来的太轻易,我狐疑地抓着那颇有分量的便当盒。搞不好是这家伙收受了哪个女生的爱心便当,直接挪用了。
“放心,没毒。”
他看出我的怀疑,“是我专门做给流——”
大概看出我想看他发窘,“流川的,”
他故意把流川发音得相当清晰,不带半点扭捏、含糊,“不过今天一早流川在电话里说他会负责带便当呢。嗳,好胜的家伙,连带便当也不甘示弱啊,那就不把我这份拿出来了吧!免得流川一打开又比来比去。说起来,流川这家伙真会下厨吗?总感觉很悬啊,不过流川做得再坏,我也肯定会一口一口吃完的啊——”
他故意看着我,故意把这句老套而肉麻兮兮的话笑着说完,“啊对了,不会我昨天顺口说了一句附近的杉屋相当有趣,流川那认真的小子,不会真以为我是夸赞,跑去那家买便当了吧?啊,千万不要啊,那家的食物实在是荒唐……”
多数可以用第三人称“他”
代指的地方,这家伙都故意用了“流川”
,流川这,流川那,流川,流川,流川,他当我不知道么,无非是为了向我炫耀那男孩第一次主动为他准备便当。
“不错嘛,这是红蟹?”
我也故意当着他面打开便当盒,颜色灿烂的各类食物,看得出他确实是精心准备。我将一块蟹腿连带壳一起塞进口腔,囫囵咀嚼了两下就吞入了喉咙,相当细致的用清酒渍过才清蒸的蟹,我很高兴被我这样胡乱的埋没掉。
“哟,还有秋刀鱼,不会是你自己钓的吧?哦,这煎蛋,这品相,你不会煎了五十个才‘海选’一个吧?不赖嘛,你的厨艺——”
我故意启动嘴部碎纸机,用同等的粗暴,埋没掉那大半条叫他体贴的全去了刺的鱼,埋没掉那婚礼首饰般华丽的煎蛋。直到我嫉贤妒能,将大半食物都胡乱埋没,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可惜。这多少让我感到丧气。也许是他硬装出来的。我想。但恐怕不是。是啊,他毕竟将有那男孩将带给他的便当了。
我到底向他道了别:“行吧,吃了表弟的爱心便当,表哥也该走了。”
我尽量藏住心中的丧气——尽量别明显到像方才那群挑战失败的小鬼。我告诉自己,狗屎,你分明如愿了,他算是放水你冲了好远一段呢,马上就快进入下水道啦。我依旧无法克制地感到丧气。
我讨厌的表弟,一定是得意洋洋地目送着表哥的“败退”
吧,某种意义上,我确实是败退,按照那野球场的规则:上前挑战,失败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