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听得出他的讽刺。不论是再次将德男他们称做我的“保姆”
——暗示我是个“得不到糖就倒地不起”
的三岁孩子,还是什么“金盆洗手”
“改邪归正”
的阴险用词。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同情心。妈的,我倒不是说我真像个三岁孩子需要人的同情心。
“左膝十字韧带断裂,”
我啐了一口,“断了两次,一下雨就痛,你以为我不想趁高三最后一年上全国大赛弄个冠军玩玩吗?”
人人也都认为篮球是我的禁忌词。从国小六年级加入校篮球队起,热身训练、体能训练、基本功训练,队内比赛、校内比赛、县内大赛,全县明星、全国明星、全球明星,就是我决心溜下外祖父渔船,决心在未来人生抓住的崭新“大家伙”
——直到两年前,一条不肯成全我的膝盖韧带决定彻底破碎,令我再也没法上场地地道道打完一场篮球。
确实,篮球确实是我的禁忌词。假设是旁人问我这问题,疯狗三井铁定拳打脚踢,操碎对方的大脑仁。可这招对仙道不管用,我知道,这家伙倒未必还手,他特有一种更令人狐疑的禀赋,他能挨打挨得兴致勃勃,令打人者先感到被愚弄。
“听说你倒是又开始打篮球了?”
我从对方碗里劫来一块豚肉,横竖最后铁定是我掏钱。我当然并非对他的近况全无耳闻,一年前他加盟陵南篮球队的消息,一度是各所高中的大新闻。我将肉吞进嘴里,果然腥冷难当,搞不好是人肉什么的吧?那个神神叨叨的老板看起来就像会干杀人藏尸的事——专杀那些把胆敢把朱迪特·戈蒂耶认成玛丽莲·梦露的有眼无珠之辈,“看来你得继承我的‘遗志’了?”
“谈不上,谈不上。”
“那时候,你不是说篮球没劲吗?”
“唔,田冈那家伙非要拉我进篮球部。”
我仍然一个字不信。这家伙还真他妈一点聊天的诚意都没有。
说起来,这家伙最初打篮球,同我有多少有些干系。13岁那年,我被国中的篮球教练认定“极有天赋”
,那肥老头说得不很夸张,当年四月,我加入武石中学篮球部,七月暑假前已是队内第一人,有几回和明德中学、三笠中学比赛,打得对方落花流水,真正有了战无不胜的寂寥感。那年去渔村消暑,我将一只篮球顶在右手食指上飞旋,对讨厌的表弟说,“你会吗?”
我快速将球从□□运过,“你会吗?”
我飞身将球投入大约十米外的一只脏污鱼篓,“你会吗?”
我哈哈大笑起来:“乡下人!你不会!我会!”
次日晚餐前,我讨厌的表弟将一条活竹荚鱼顶在左手中指飞旋,隔开二十米扔入了他那条正馋得“汪汪”
大叫的老狗嘴中,他对我露出我最讨憎恶的那号微笑来。
那年冬天,我听外祖母在电话里说,秋天刚被他母亲和继父接回东京的仙道也加入了学校篮球队,“彰打得也相当好呐,教练说他相当可靠呢,‘一上场,导游一样照拂着队友们呢’……”
15岁那年,我在神奈川全县国中篮球大赛决赛场上获得了MVP,评委刚将一块系着尼龙彩带的镀金奖牌挂上我的脖子,我听见另两个评委在后方低声议论什么新闻,“……东京今年也出了个了不得的天才篮球少年哩,像个老和尚下棋似的打球哩,姓仙道吧,倒是个古怪的姓,论技术细腻听说在泽北手上也不落下风,渡边、高桥几个老家伙已闻风而动了……”
那时他才国中二年级,东京最好的高中纷纷招徕,争抢他一年后去做篮球特招生的归属权。我曾以为迟早将在篮球场上和讨厌的表弟见真章,不止一次设计过“修理”
他应当用何种战术。
我进入湘北高中的第一周,忽然听说他退出了国中篮球队,我给他打过电话:“喂!你这家伙搞什么毛线?”
这样的家伙到底会赢得什么教练说“可靠”
啊?他只仿佛没睡醒似的,一面打着呵欠,“才六点呢?鸽子、喜鹊都还没醒呢,”
一面嘀咕说,“……你说退出篮球社啊?就是没劲啊,刚打时还行吧,越到后来越没劲啊,人这动物的构造不适合打篮球呢,既没有长臂猿那么能飞善跳,又都太好猜了,简直把战术写在脸上——嗳,同长臂猿打球说不准倒更有趣些。”
这家伙从小做事情似乎都是这样,总是一早就“看透”
,一“看透”
就彻底失去了兴味,呜哩哇啦说一堆阴阳怪气气死人的道理。小时候外祖父哄骗我们的“大海传承”
,我直到十二岁仍深信不疑,他却一早并不在乎,有一回说,“放心吧,他既不会传给你,也不会传给我,老家伙就是想看我把你揍出鼻血,你咬掉我的耳朵。”
记得那时父亲还大发感慨,“彰这孩子倒聪明极了,上回来家里,同我聊外汇投资也头头是道呢。但老成有余,独缺一股初生牛犊的傻冲劲啊!如今篮球队就这样退了?看起来做事也没有定力,恐怕将来成就有限呐……这倒也罢了,就怕走上他父亲的老路。”
我喝一口碗中的面汤——照着仙道的样子。汤汁味道也够胡来,加了过多的海椒,搞不好还加了袜子——被老板杀人分尸遇难者的袜子。
“你们陵南队里有有趣的队友?”
我忍不住猜测,“长臂猿那么有趣?还是和这汤一样有趣?”
“唔,长臂猿嘛——倒可能有一个,那么有趣嘛倒也……”
那副挑三拣四的样子真够欠揍的,我隔着桌面——小得像烟灰缸——搡了他肩膀一把:“要不然打一架?我看我得送你去ICU,你的长臂猿队友恐怕也不会反对。”
他哈哈笑起来:“请拜托你别打,别的时候倒罢了,这两天可真不能进ICU。”
他已将碗中的面汤喝得一干二净,不像我刚喝一口就险些吐出来。说这家伙挑三拣四吧,这样匪夷所思的食物,他倒面不改色地一丁点并不浪费。
“哦对了就下周,有场和你们湘北的比赛呢,”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我一眼,“本来还想找你刺探点湘北军情,不过看起来你也一个人都不熟……”
他将筷子一左一右在空碗上搭好,最后敲击了一下碗沿,令那粗劣的瓷器发出“堂”
的一声脆叫,我能感觉到,他在讲他当天唯一在乎的一段话:“虽说到时候你不敢上场,总敢过来陵南玩玩吧,说起来,我们那体育馆建得挺不赖,我管那叫‘谷仓’,顶棚挺像老井上家的谷仓,可还记得老井上?……五月一号下午两点二十,比赛嘛就顺带看看好了,恐怕不会很好看就是了,当然,我会尽量给你们湘北的小朋友留点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