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一出,红白这座大厦的两根顶梁柱,同时咯吱作响。
神庙的应对,是加征。
矿税加三成,商税加五成,连缓冲区各集市的人头税都翻了个儿。加征的谕令一下,本就萧条的市面彻底炸了锅。
万宝集里,关门谢客的铺子排了一整条街;往日里挥金如土的矿务衙门,如今连衙兵的军饷都开始拖欠。
神庙又出告示,征靖难捐——说是要扩军平匪、护卫商路。
钱收上来了,匪呢?匪还在。商路呢?商路还在被悬赏的佣兵搅得鸡犬不宁。
捐征到第三个月,苦处就落到了最底层。
这天柜台前来了个老矿工,背驼得像张弓,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躺着三枚下品晶骨,边角都磨圆了——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体己。
东家,老矿工讪讪的,收吗?
陈浩云按市价给了钱,还多添了两枚银角子,随口问,老丈这是急用?
靖难捐,按人头摊。老矿工捧着钱,叹气,家里五口,摊了五份。矿上又减了工——说是地气紊乱,矿脉歇了,三天只让下一天井。唉,这日子……
他絮絮叨叨走了。陈浩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拨算盘的手停了一停。
矿脉没歇。矿脉好着呢,夜夜都在他镐头底下淌。
是红白这台机器,开始吃自己了——先吃商,再吃矿,吃到头,吃的就是自家最底层那帮苦哈哈的血肉。
他收回目光,把这笔账记进了心里那本大账的最末一行。
吃吧。吃得越狠,到时候崩得越脆。
陈浩云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红白这台机器,开始吃自己了。
外头这么热闹,他自己的买卖,自然也受了波及。
云记往东的商路,一样被税卡刁难;集上的行市,一样地萧条。
可他一点都不慌。
云记明面上的生意,赔就赔了,那本来就是件衣裳。他真正的买卖在地底八百丈——矿料走暗道,点数进面板,一分钱的税都不用交,一张路引都不用看。
不但不慌,这场封锁,反倒帮了他天大的忙。
红白高层如今的眼里,全是外患:厅里的绞索、三家的刀子、佣兵的闷棍、边境的对峙。一脑门子的官司,谁还顾得上琢磨地气紊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蹊跷?
外头越乱,地底越稳。
陈浩云该挖矿挖矿,该剔珠剔珠,夜里抡镐抡得虎虎生风,白天还能搬把椅子坐在铺子门口,笑眯眯看满街行商焦头烂额。
磨刀石的默契,他翘着二郎腿感慨,真是个好东西。
这默契,缓冲区谁都懂:两大势力留着红白当隔离区、当磨刀石,厅这一级跟它磨,天经地义,没人管。哪怕磨得火星子四溅,那也是和之间的事。
可这一回,凡是长了眼睛的,都咂摸出不对劲了。
烈度不对。
往常厅里跟红白磨,是小打怡情,三年一小摩擦,五年一状告到圣庭。这一回呢?贸易、边境、悬赏、挑拨,四位一体,一环扣一环,招招奔着命门去——这哪是磨刀,这是要把磨石敲碎了当渣子倒。
缓冲区的大小势力,人人自危,又人人兴奋。
白黑红黑黑红白三家派出的探子,把红白地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圣庭那边,红白第二份状子的草稿都拟好了,可状纸还没递出去,自家使团先在路上挨了三回闷棍,告状的胆子都吓没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