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道武帝割下俘虜級,壘成了萬人骷髏塔,放在道路兩邊,以此炫耀暴力。你也聽弟弟說了,因為這裡氣候乾燥,所以,那萬人的骷髏塔,一百年了,都有些還沒爛透。
你下巴耷拉著,一開始,你拒絕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半晌,然後,你向著來時路,深深地作了個揖,希望能稍稍安撫一下,那八萬陰魂於萬一。
逆光里,道武帝那座黑色的陵寢,月光下,參合陂這些白色的土堆,這兩種形態輪廓都非常相像的事物,折騰得你,好幾天睡不著覺。
過了參合陂,下一站是平城,本朝歷史上的第二個都,平城作都的時代,是本朝昂揚上升的時代。
原來,從盛樂,到平城,一定要經過參合陂。
有別的路嗎?
一路上,你都在想。
精神恍惚的你,白白地走過了舊都平城,城裡有意思的事兒,你一件也沒注意到。直到你的妻子,把你帶到平城東北方,一座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山丘。
你問這裡,又有什麼故事?
妻子說,這裡是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七百年前,匈奴冒頓單于引四十萬大軍,把漢家初代皇帝高祖劉邦,圍困在這山上七日之久,七百年的漢匈恩仇,從此開始。
匈奴?是不是就是契胡、山胡那些人?你想起懷朔鎮上,那些那些偶爾出現,衣衫襤褸的契胡人,還有賊眉鼠眼,坑蒙拐騙的山胡人。
是的,匈奴,就是他們的先人。你妻子回答,並繼續指著旭日升起的那邊說:「當時啊,這邊有十萬匈奴騎兵,清一色的青色戰馬。」轉身指向身後,天色尚暗的西方:「這邊,是十萬白馬騎士。」又朝向北方說:「這邊,十萬黑駿騎兵。」最後,抬起下巴,朝南方,努了努嘴巴:「那邊,十萬的紅鬃烈馬!」
這麼厲害,那當時,他們怎麼,沒有把漢家皇帝拿下?
「漢人說,是因為漢家丞相陳平,給冒頓單于的閼氏,也就是他的妻子,送上了賄賂,還說要送美女,閼氏怕他們真的送美女來,就叫單于放了漢家皇帝。」
「咱草原女人,不會這么小家子氣吧。」你看著你妻子的眼睛說。
妻子知道,你這麼說,是因為她自己,嫣然一笑,又說:「可不是嗎,當時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是為啥?」你問。
「我覺得,是當時匈奴人的科技不行,攻不下漢家皇帝在高處的營寨。他們那時候,騎馬還沒有馬鐙,所以得用力把馬肚子夾緊,不然就很容易墜馬,這就沒有力氣,去操作重武器了,所以,那時候的匈奴人,只能騎射,不能近戰,更別提攻堅了。」
你還是第一次聽說,除了勇氣與謀略之外,還有這些小事,也可以決定戰爭樣式的觀點。這讓你感覺耳目一,卻也還是有疑惑。
「可是,你說過,兩百年前,匈奴人還攻下了晉朝的洛陽和長安呢!」你說。
「馬鐙,差不多就是兩百年前發明的,所以,那時候劉元海的匈奴騎兵,腳下有了支點,輕鬆地穩定在馬背上,就可以和中原步兵作近戰砍殺,甚至攻下那些士氣低落,防禦鬆懈的城池。」
哦……你恍然大悟,你想起在武川鎮,看到的那些具裝重騎兵,手持沉重長槊,演練衝殺的場面,真厲害啊。
可是,如果對戰雙方,都是重騎兵呢?
既然馬鐙現在已經普及,重型騎兵所帶來的優勢,已因為對陣雙方共有,而相互抵消。
那麼,這時候,如果恢復遠距離騎射的傳統,以輕騎兵的靈活,克制重騎兵的力量,豈不是有可能反而占優?
我們懷朔的騎兵,大多來自家境比我稍好的平民,能自備馬匹就不錯了,哪還買得起重型盔甲,更別說馬也還要盔甲?難怪我們演練重騎兵戰術的時候,總是那麼稀稀拉拉的。
可是要論以靈活小隊編組,左右開弓,縱馬騎射的功夫,那咱們懷朔兵,可是要強過武川兵的。
萬一哪天要行軍打仗了,我是否,能以老派的騎射戰法,克制當代的重騎兵團?
雖然,遇上攻堅戰,恐怕還是得另想辦法。
什麼辦法呢?
嗨!想這些幹什麼,真到那天,也是上面的人去想辦法,哪裡輪得著你?
走下白登山,南渡桑乾水,行經馬邑城,夜過雁門關。你們進入肆州(今山西忻州)地界,你妻子說,這裡是爾朱家的地盤。
爾朱家?
即便孤陋寡聞如你,也對這個姓氏,有所耳聞,懷朔鎮那地方,天高皇帝遠,即便說起皇家,大家都可以嬉皮笑臉,但你卻記得,似乎所有人,提到爾朱家,都面帶敬畏。
順著滹沱河,往南走,草木越來越多,人畜也越來越多,束髮戴冠,寬袍大袖的漢人,越來越多,髨發短須,短衣窄袖的契胡人,也越來越多,而且稍稍留心一數,契胡人,還要更多些。
作為本朝統治者的鮮卑人,這裡反倒少。
滹沱河水,越往南,越接近秀容城,就越發清亮。
越往南,越接近秀容城,你遇見的契胡人,就越是神采飛揚,乃至趾高氣揚,完全不像你在懷朔見到的契胡人,那種猥瑣模樣。
你妻子說,五百年前,匈奴分為南北兩部,北匈奴倔強遠走,南匈奴歸順內遷,漢家皇帝送出雁門關外的土地,安置南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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