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說,你姓高。
宇文黑獺一聽,站起身來,丟了手上的芨芨草,有些驚奇地說:「那你該是個漢人啊,漢人這麼壯實,而且,鮮卑語說這麼好!」
他這麼一站起來,你才發覺,他這個名字,所蘊含的道理。那瘦長黝黑的身形,確實像一隻站起身來的黑色水獺,尤其是那雙眼睛,滴溜溜的圓,不過,這個才十三四歲的水獺,就已經跟你一般高了。
「還行,還行。我是懷朔那邊的人,從小和鮮卑人在一起,差不多就是鮮卑人了。」你笑著對他說。
「懷朔的兵,不行啊…既然這樣,你該起個鮮卑姓啊,我們鮮卑人,都有姓的。比如說,我們宇文家,三百年前,就和前朝天王慕容氏,本朝皇帝拓跋家,並列鮮卑三大姓。在鮮卑語裡,『宇』,是蒼天的意思,『文』,是君王的意思,所以,你說,我們宇文,是什麼意思?你別不信啊,我們家祖宗,有一次在中原打獵,撿到一個印章,上面刻著漢字,祖宗請人看了,那漢字是『皇帝』的意思,你說說,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這是單憑他這張胡說八道的嘴,他們宇文家,就會招來滅門之禍的意思!
你心裡暗想,但卻也不想掃了他的興,由他說吧,反正這裡,只有你們兩個人,你也不是那種人。
那隻站著的黑獺,暢快地訴說著他們的家族史,右手一會兒指天,一會兒指草原,左手一直搖著芨芨草,還不斷地來回踱步,聲情並茂。
你站累了,就坐下,仰望著他繼續聽,他卻不累,說著說著,整個人都快要飛起來了似的。
你覺得,他講述家史時,那種飛揚的神采,好像你講述國史時的妻子。
為什麼覺得像妻子呢?
他,又不會陪我一輩子。
你感覺自己這個念頭,好生奇怪。
他們宇文家,既然那麼顯赫,那麼光榮,他卻在這裡,給別人當跟屁蟲,別人還不理。想到這個,你別過臉去,用掌根使勁捂住,你那快要合不攏的嘴。
經過半個時辰的長篇論述,黑獺終於得出他的結論:你,應該儘快起個,鮮卑姓。
你嘴上說好,心裡卻笑,這孩子在家裡,是得有多憋屈啊,所以才出門隨便逮著個人,就嘰嘰喳喳不停。
「小黑!黑獺!宇文黑獺!宇文泰!走啦!回家!」遠處傳來一串呼喊,喊出的一串名字,似乎應該是同一個人。
果然,黑獺起身回應。
你也循聲看過去,發出呼喊的,是剛剛填補賀拔岳位置的那個人,黑獺說,那是他父親,他父親是武川鎮參軍宇文肱,家教非常嚴厲,所以他得走了。
他臉上的神采,也消失了。
跑半路上,他想起來,才轉過身,朝你揮揮手。
你也朝他揮揮手,心裡想,要不要,起個鮮卑姓呢?
回城拿到了賀拔度拔的親筆回執,你回到客棧,和妻子弟弟兩人會合,看看時間也還早,還沒到正午,你算了算,天黑之前,應該能到下一站,白道城。
於是,你們出發了。
可是,你算錯了。
天黑了,你們還是沒有走到下一站,白道城,卻遇上了大雨,草原少雨,七八月間,就得把一整年的雨,統統下完,所以,這時候的每一場雨,都是墜落的銀河,鋪天蓋地,綿綿密密。
上天在懲罰你的錯誤,大地也得勢不饒人,出武川城,向南不久,地勢便明顯不同,草原上,原本不多的石頭,且都躺著,到這裡,石頭多起來了,又都站起來了,還都站到一起來了,站到一起,壘成了山,壘成的山,差點,戳到了天。
你妻子說,這,應該就是,陰山。
你們找到一塊巨石,蹲在下面躲雨,等雨差不多停了,天差不多,也黑了。
牛,不哞了,狼,嚎了。
你走出巨石,抬眼四望,想在亂石堆里,找到一條好走的路,沒找到。
你妻子叫你去高處看看,她說書上寫了,這裡有一條白石頭搭的路,孝文帝叫人修的,可以翻越陰山,直通白道城(今內蒙古呼和浩特)。
你往山上爬了百丈,找個高聳的巨石尖,踩穩了上去看。
果然,不遠處的陰山埡口,有一條銀色的光,悠然伸向南方,在世界即將沉入黑暗時,卻格外顯眼。
難怪,你的下一站,叫白道城,就是因為有這條白道。你這才明白。
趕在天黑盡之前,你們走上了白道。
寬達一丈有餘的路面,是削得平整的白色巨石,風吹不走,雨浸不透,人走不滑,車過不抖。兩側路邊,是沒有削平的黑色巨石,作為欄杆,擋住山坡上不時滾落下來的木石泥土,守護這條路,從已經遠去的孝文帝時代走來,走向遙遠的南方,不被歲月湮沒。
這路,是怎麼弄出來的呢?
草原上,石頭不多,所以,草原人,並不擅長做有關石頭的活。懷朔鎮沒有石匠鋪,武川鎮也沒有。
那是誰,能把這質地剛毅的石頭,切削得如此平整?
想來該是,中原人。
對啊,你妻子說過,孝文帝,親近中原人。
你妻子看出了你的心思,對你說,你要是覺得這樣的石匠活就算厲害了,那到了洛陽,一定要去看看龍門。
龍門,是一座石頭門嗎?石頭做成龍的樣子嗎?這世上,有彎成龍那個樣子的石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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