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梦妍后背上的痒意像有无数细针在密密麻麻地扎,她坐在教室里,指尖隔着衣服布料不住地摩挲,可那片早已红肿渗液的皮肤非但没得到缓解,反而被蹭得火辣辣地疼。她咬着下唇,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这湿疹已经缠了她快三周,校医开的药膏涂了一层又一层,却只让痒意愈演愈烈,连上课都没法集中注意力,黑板上的公式在她眼里全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她攥着皱巴巴的衣角快步冲进班主任办公室,声音带着难忍的窘迫和急切:“老师,我后背的湿疹实在太严重了,想请假回家让我爸看看。”
班主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不自觉扭动的身子,连忙点头:“快去吧,听说你爸爸是名军医,他那特制药膏肯定管用。”
展梦妍道谢后转身就跑,心里像揣了颗定心丸——爸爸展羽行医三十多年,手制的湿疹膏治好过多少被大医院判了“死刑”
的顽疾,只要回家用上,这钻心的痒明天就能消下去。
展梦妍坐上大客车一路狂奔回家,村口的老槐树没有了开学时那样枝繁叶茂,叶子掉光了许多。她刚进院门,展梦妍的脚步猛地顿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堆着小山似的玉米棒子,妈妈韵清正坐在矮小马扎上,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剥着玉米皮。枯黄的玉米皮在她身后堆得老高,像层厚厚的茧壳,把她本就单薄的身影裹得愈瘦小,风一吹,连带着她的衣角都轻轻打颤,像株在田埂上被吹得打蔫的庄稼。
展梦妍的目光落在妈妈头顶,那里不知何时添了大片白,像落了层未化的秋霜,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疼。她鼻子一酸,声音瞬间哽咽:“妈,我回来了。”
韵清闻声抬起头,展梦妍的呼吸猛地一滞,惊得后退半步,话堵在喉咙里,连气都喘不匀——妈妈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黑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松弛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窝塌得厉害,嘴唇瘪成一道没了弧度的缝,活脱脱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妪。如果在街上撞见,她绝对会下意识地躲开,认不出这是开学时还能笑着踮脚给她整理衣领的妈妈。
“妈!”
展梦妍再也控制不住,“哇”
地一声扑过去,紧紧抱着韵清的脖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妈妈单薄的肩膀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你到底怎么了?我开学时你还好好的啊!”
韵清被她哭得手足无措,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后背,掌心的薄茧蹭得她脖子痒:“梦妍,哭什么呀?妈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不在学校上课,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梦妍?你怎么回来了?”
院门口传来展羽的声音,他背着磨得亮的药箱刚从邻村出诊回来,看见抱着韵清大哭的女儿,连忙放下药箱快步走过来,“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快跟爸说。”
展梦妍听到爸爸的声音,强忍着哭腔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抽一噎地说:“爸,你看我妈!她怎么突然老了二十岁?像个老太太一样……”
话没说完,眼泪又汹涌而出,砸在她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韵清忍不住笑了,伸手用袖口擦了擦她的眼泪,指尖的玉米须蹭得她脸颊痒:“傻孩子,有那么夸张吗?不就是把牙拔光了嘛。”
“还说呢!”
展羽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无奈,眼角却弯着笑,“你从他二舅家拔完牙回来,让村头老李捎信叫我去车站接你。我到了车站路口,远远看见你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灰布衫,背驼得厉害,愣是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个来看风湿病的老太太。我没理你,正往车站里走,你倒先喊我:‘老展,急匆匆干啥去?’我说‘接我老伴去,不跟你聊了,怕她等急了’,你还笑我,说‘你接几个老伴啊?好好看看我是谁!’”
他说着看向韵清,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你赶紧把牙镶上吧,没牙撑着,五官都塌了,那天要不是你喊我,我真就错过你了。”
韵清拉着展梦妍的手往屋里走,脚步依旧轻快,只是背比以前更驼了些:“展子勋考的军校被退学,你子勋哥手术后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就去京都工作了,我这牙就开始疼,疼得饭都吃不下,连玉米粥都咽着费劲。正好去你二舅家串门,他看我受罪,就带我把牙给拔了。没想到你们父女俩反应这么大,等镶上牙就好了。快进屋,妈给你炖排骨,你最爱吃的,炖得烂烂的,不用牙也能啃。”
展梦妍跟在妈妈身后,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眼泪还在无声地掉。她伸手轻轻拂去妈妈头顶沾着的一根玉米须,心里暗暗誓,等湿疹好了,一定要每天帮妈妈剥玉米、做家务,再也不让她这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