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雪碴子,打在脸上跟砂纸蹭过一样生疼,裴居道站在山坡顶上,低头望着底下那片灰蒙蒙的古城。
这座看上去历经久远岁月的古城早塌得不成样子了,显然遗弃很久,几截断墙歪在雪地里像老人掉光了牙的嘴。古城下方的港口倒还是活的,黑沉沉的水面冒着热气,数九寒天海水不冻,几条舢板船影影绰绰地漂着避风,窄小的船体在寒风大雪之中左右飘荡。
天色渐暗了下去,雪下得愈紧了,天地间就剩这白茫茫一片,和山坡底下那块暗沉幽深的海水。
裴居道知道那海水看着温吞,实则冷到骨头里。
之所以寒冬不冻,只不过是因为海水之中盐分很高,且横亘于克里木半岛北部的山脉抵挡住来自极北之地的寒风,又有暖流冲刷的缘故。
浪不大,却一拱一拱的,拍在古旧的石堤上,出“咕咚咕咚”
的闷响,像个病人在喘。
海鸟也没了踪迹,全躲到哪处礁石缝里去了。远处山影叠着山影,模糊得像隔了窗户纸。风从海面上刮过来,灌进领口,激得人一哆嗦。
裴居道紧了紧身上的裘皮,将兽皮帽子压得低低的,招呼随行诸人:“天色渐晚,赶紧搭起帐篷吧。”
“喏。”
随行十余人中有七八个是军中好手,革甲外边套着裘皮,浑身鼓鼓囊囊携带着横刀、弓弩、短铳、甚至还有几颗震天雷,还有几个面孔稚嫩精通测绘的书院学子,其余几人则是雇佣的行走于黑海北部往来西域的汉人商贾充当向导。
一行人牵着马沿着积雪覆盖的古道顺势而下,在古城之中一片残破石墙南侧搭建帐篷。
兵卒麻利的将帐篷搭建起来,用铁钎钉入冻得邦邦硬的泥土固定四角,即便半夜挂起大风也不虞帐篷飞散。
事实上游走于这片半岛数月,就没遭遇什么大风……
篝火在帐篷外燃起照亮四周,几条收拾干净的野兽大腿抹了盐巴挂在火堆上,烤的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裴居道脱掉大氅,拿出纸笔,伏案疾书。
厚厚的书稿上记满了从长安出一路西行至此的种种见闻,雷翥海向西直至第聂伯河的地理很是详细,其中尤为重要的则是由狭窄的地峡踏上这片半岛之后对于地形、地势、资源、矿产等等方面的考察。
现如今克里木半岛仅只是大唐理论上的一块“飞地”
,但整个大唐中枢高层却都知道这里将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一个巨大的军事化管理的庞大军营,亦或者说是漂浮于黑海之上“不沉的战舰”
。
只需在此处港口之内建设一座船厂,从大唐征召工匠,依托于半岛之上成长数百上千年的巨木,短期之内便能建造无以计数的庞大战舰,装配上火炮便足矣横行黑海。
称霸黑海只是一方面,等到在半岛北部狭窄地峡建设几座坞堡扼守险要,即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整座半岛坚不可摧。
向南可由黑海直下君士坦丁堡,向北则可以扼控广袤辽阔的黑土地,进可攻、退可守,永不陷落。
而他作为前程似锦的世家子弟甘愿放弃长安的高官厚禄、顺遂仕途,却愿意远赴这遥远荒凉之地,图的自然便是这一份开疆拓土的功劳。
只需在此建成港口、船厂、定居之城市,那么他便会成为克里木亚的第一任都护。
集军政于一身,正儿八经的封疆一方!
……
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
兵卒、学子以及商贾们在帐外吃过饭,尚未到就寝之时,便都挤进这座帐篷。
三名学子自觉的来到裴居道一侧,也从背包之中取出纸笔,对今日观测之事物予以记录,且仔细绘制各种舆图,所经过的每一条道路、所见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川,都寄于笔端、落于纸上。
兵卒与商贾不敢打扰,坐在门口处喝着热茶。
其中一名学子揉了揉酸的手腕,见裴居道放下笔直起腰,这才问道:“郎将,咱们这是当真打算在这克里木半岛扎下根?”
裴居道低头收拾书本笔墨,随口道:“那还有假?越王对此早有规划,在向拂菻国提出结盟之前一年便让咱们开始测量这片土地,又以巨量资源援助拂菻国,足以见得对这片土地之决心。”
那名学子有些忧心忡忡:“可这里距离本土也太远了,甚至比大唐道河中还要远!咱们就算凭借国势可以在这里扎下根,但又能守得住几年呢?万一将来国势衰减、自顾不暇,不还是要丢!”
门口处的兵卒与向导闻言战战兢兢,既不敢插话又很是好奇,纷纷竖着耳朵偷听。
这等话语也就只有贞观书院的学子能说、敢说……
不过诸人都对这番话语予以认可,这里实在是太远了,守得住一时、难道守得住一世?就算守得住一世,难道还能守得住永远?
既然迟早要丢,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取之何用?
裴居道笑起来,将书本笔墨放在一旁,坐下来接过一名学子递过来的羊肉吃起来。
边吃边道:“这一趟行来,诸位对于这片土地的认知想必已经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