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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棺(第8页)

老板每年都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到伊豆去养病,这期间便由一个叫“番代”

的代理一切事务。

两年前,一直是老板左右手的鴨原在一次和唐津组的小冲突里不幸丧生,以后就由这位番代取代了他的位置。

贯田大哥和已故的鴨原算是同辈,因此比起番代,虽然斤两轻了一点点,不过在组里面子也十分大。这都是因为老板特别眷顾大哥的缘故。老板萱场辰藏目前有位老婆叫阿慎,年纪差得就像父女。那以前的老婆叫做喜久江,是害了肺病死的。这位喜久江老板娘给老板养了个小儿子,就是辰一少爷,可惜少爷在大哥入组以前就死了,害的也是肺病。听说,少爷和大哥,不但年岁、身材差不多,连喜欢学问、书画,常默默地在河堤上吹着晚风独自散步等爱好,都和大哥很像。

传闻,老板不高兴时,只要一提大哥的名字,他的爆烈火气就会平息。

还不只这些呢!大哥随时能让他的寡默仿佛一把暗夜里的伞般张开,把脸色遮住,因此没有人摸得清他的底细。这也正是大家不得不对他敬畏的原因。

我的活儿,正是当大哥的助手。我和他一起住在距组里约两百多尺远的排屋里的一间,起居在一块,帮他穿衣服,给他点烟,在浴室里擦洗他身上每一块皮肤。可是隐在他寡默里的话语,我委实是半句也不懂。

我觉得,甚至番代也都好像畏惧他几分。番代这人随时都把狡猾的眼光射向周围,用他那张薄薄的嘴唇吆喝小厮们,可是碰上大哥,就会装出一脸的笑。不只番代,连老板也一样。我敢打赌,老板一开口就是“贯田啊”

“贯田呢”

,对大哥宠信有加,骨子里却也是出自对大哥的畏惧。

我由大哥领着去见老板,是被大哥收留后的第三天早上。记得与大哥初逢的晚上还在绽放着的樱花,那天已被雨水冲光,嫩叶开始出熏人的香味。

我在大哥肩后缩着身子跪坐,但见老板投过来一瞥,不愧是主宰一个组织的充满男性气概的锐利眼光。接着他便又用满脸的笑纹把那冷酷的眼光包裹住了。

“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啊!”

老板几乎是谄媚般地向大哥说。满是皱纹的唇缝里,微露出黄褐色的牙齿。

老板撑起上半身,让薄薄的睡衣贴在细瘦如柴的身躯上,使我联想到枯朽的废木根部。看来,他已经是把半个身子收进在棺木里的人了。

事实上,组里的后屋已经搁好了一个棺木,就像在等着老板的死似的。

那是十年前,老板害了一场心脏病,差一点就要翘辫子的时候,他亲自央求棺材店做的。据说,棺木做好,正要抬进来时,人却奇迹般地好转了。不但人小气,

身材也矮小的这位老板,虚荣心倒够大,订的是一副桐木的棺本。那时是大正末年,萱场组如日中天的时候——然后,十年岁月过去了,那副棺木像是什么豪华奢侈的装饰摆放在里屋。那是个宽广的房间,榻榻米都半腐了,墙也斑剥,充满阴郁,只有那个棺木的桐木肌理还那么新鲜。

我进组那年,整个夏天萱场都在伊豆养病。看到没有人的里屋里,棺木在夏日的烧灼下仿佛出白色的火焰,不禁让人想象它是在为过往岁月的荣华而拼命地嘶喊着什么。

我不知大哥观感如何,若说我,我不得不承认实在没法喜欢这样的老板。老板把棺木视同家眷。传闻说有一次有个小厮打扫时碰伤了它,结果被砍去一根指头。我总觉得老板是在靠那个全桐木的棺材来向手下们展现已经开始倾斜的权威。事实上,即使是老板在的时候,它也如取代了老板的宾座般,以堂堂威严镇压着组里的空气。

就在这样的夏天里的某日,生了一件事。

大伙儿为了避开猛夏的阳光,聚在玄关里,大姐头——就是老板娘阿慎——气急败坏地出来了。

“是谁把一只死麻雀放在老板的棺木里头?血渗进木理啦,怎么办?老板从伊豆回来后看到了,那可怎么得了!”

大姐头虽然只有老板的女儿大小,可是倒也很能从背后帮病弱的老板撑持局面,是个有毅力的女人。这时,只见她柳眉直竖说:

“麻雀是被扼死的,一定是有人故意的恶作剧。是谁?你们该晓得,把棺木弄污,等于是污辱了老板本身。”

大伙面面相觑,谁也开不了口。就在这当儿,有人站出来了。

“是我。”

是大哥那副镇静的嗓音。“阿征·…·…是你干的吗?”

“是麻雀闯了进来,我想试试左手管不管用,于是就······是我的疏忽。我会向老板谢罪。喂,阿次,你过去把麻雀拿走吧!”

我缩在大哥肩头后,听了这话,便默默地进里头去了。

在棺木里的一角,麻雀确实是嘴边挂着血死在那儿的。那小嘴好像还在啼叫着。

“好在是阿征哪!”

大姐头也进来了,“我还担心会像上次那样弄得天翻地覆呢!是阿征就不会了,喏,看看这些污渍。”

大姐头指了指棺沿上散着的几点黑污。

“这也是阿征不小心用有墨污的手碰的。是好久以前了,那时鴨原还在,当时的阿征就像现在的你,时时都黏在原的身后——那次老板也没吭一声。一开始,老板就对阿征另眼看待。”

大姐头说着,言外有意似的笑了。

我看着那些墨渍想:怎么会这样呢?原来大哥知道是我干的。那时候确实没有人看见。就是因为没有人,所以我才一看到窗口有一只麻雀就··…··

大哥确实是知道的,所以才替找回去后,大哥用平常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就从袖口里掏出了香烟。我知道大哥虽然没事人似的,可是他分明知道一切,而我也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

我低下头,万分腼腆地舔了舔嘴唇,把火柴凑过去。

“嗯··……”

大哥有意没意地出了一点声音。我觉得那是对我的回答。忽然我想到,原来那墨渍说不定也是大哥故意弄上去的呢。

——事件也就是在这一年年末,在大哥和我这样的关系下生的。不过在进入本题以前,我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

是有关那个女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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