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從怔忡中回神。
他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向四周看了看,並沒看見什麼人影。
沒有人,也沒有什麼蟲鳥走獸,馳光苑內空空蕩蕩,只有他袖子裡那一道招魂符。
帝靜立了一刻,那張慣常了冷峻漠然的面孔上,神色反倒緩和。
他看著招魂符,慢慢浮出些溫和的無奈,低聲問:「非要現在玩麼?」
「六哥有事。」帝說,「日後再……」
……日後再說。
這四個字其實簡單,輕飄飄張口就能說完,但說話的人怔住,定定看著袖口無風自動。
燕玉塵很喜歡玩捉迷藏。
小傻子從小就乖,雖然不通人事,看著像是懵懂不開竅,但心裡其實什麼都明白。
住在六皇子別院的時候,燕玉塵除了埋頭在廚房鼓搗飯食、煮菜熬粥,就是拿廢紙埋頭折小船,很少說話,從不給人添麻煩。
後來……慢慢養熟了,稍微放得開些了,就學會了找六哥捉迷藏。
也不胡鬧,還是和平時一樣,安安靜靜,從門口輕手輕腳探出一點腦袋,看六哥是在忙著,還是在歇息。
偶爾燕玉衡有時間,擱下手裡的書陪他玩,在別院裡找弟弟。
——說實話不難找,畢竟燕玉塵實在太乖。
不敢爬高,擔心弄壞東西,不敢鑽洞,擔心弄髒衣服,藏在帘子後面,還忍不住把帘子整理得平平整整。
做六哥的難得有了玩心,幾次經過帘子,都故意假裝沒看見……這麼找上幾次,一個小不點弟弟就忍不住,自己鑽出來,輕輕扯六哥的袖子。
直到現在,帝也仍記得抱起那一小團時,手上從未有過的奇異的感受。
柔軟溫暖的一小團,手小腳也小,像白玉也像雪,眼睛烏黑,朝著他笑。
……又聽話又安靜,連捉迷藏都藏不好,乖乖叫著六哥的小不點。
是怎麼長大,在那個晚上,又是怎麼在那些人眼皮底下藏了一宿,在龍椅里寫完了詔書的?
即位的這三年裡,帝知道了一些事,也查清了一些事,但還不夠。
還不夠,還有很多空缺,要一樣一樣弄清楚。
帝陪著看不見的風,在院子裡找了找,又跟著進了房間。燕玉塵是真的不會玩捉迷藏,做了風怎麼也不會,過窗戶都不知道把縫藏住。
也不想想……招魂符就在他袖子裡,這捉迷藏有什麼可玩的。
帝不能耽擱太久,察覺到天邊有雲霞緩緩流動,就使了個法術,抱起那一縷殘魂,往內室走進去。
燕玉塵留下的軀殼在那裡。
功德正在緩緩回流,原本蒼白安靜的軀殼,也像是有了微微的光澤,臉上仿佛有了淡淡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