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似真似假的傳聞,讓少言寡語的秦王世子做了幾個月的噩夢。
夢見時鶴春在火里,叫他照塵小師父。
夢見他使勁渾身解數……救不了時鶴春。
……
但這噩夢不久,不久,時鶴春就回來了。
神秘兮兮,一支金黃的桂花探進窗戶,接著就鑽進來一個人影:「照塵小師父?」
他從夢魘中驚醒,看見活著的時鶴春,一把將人用力拖住:「你去什麼地方了?還走嗎,能不能留下來?」
「不走了,我現在是良家子,就住你家后街。」
回來的人不急著走,反握住他發著抖的手,笑吟吟回答:「以後你就能跟人說,你認識時鶴春了。」
時鶴春瘦了很多,但眼睛很亮,很不見外地盤著腿,坐在他的暖榻上:「快,讓我摸摸腦袋。」
小師父的腦瓜不鋥光瓦亮了,秦王世子重蓄了發,已經還俗。
時鶴春倒是不在乎這些,盡情摸了一會兒,一頭倒在他的榻上,舒舒服服伸直雙腿:「你這床榻舒服。」
他被擠得險些掉下去,不敢亂動,看了一會兒逍遙躺著的人,把棉被替時鶴春小心蓋上:「天涼了……你穿多些。」
八月桂花開,京城的秋短冬長,夜裡已經下霜了。
時鶴春本來就單薄,這次回來連衣服都打晃,借著熹微月色,秦照塵看見他領口掩著鮮傷痕。
時鶴春身上的傷沒斷過,是他母親下的手,沒個深淺輕重……照塵小師父慢慢習慣了替他上藥,有極少的時候,枕著胳膊的時鶴春會輕聲念叨,倘見玉皇先跪奏。
這是句臨死前的絕命詞,不是四書五經、詩書禮易,學堂里不教,是他們偷跑出去聽戲,在戲班子練嗓的時候聽見的。
千金良藥何須購,一笑凌雲便返真,倘見玉皇先跪奏……
那時候的秦照塵聽不懂,後來聽懂了,又想不通。
現在想通了,秦照塵想不通的是這世道。
這世道為什麼逼著他殺時鶴春。
秦照塵是這世上最不想時鶴春死的人。
這些念頭時鶴春不知道。
時鶴春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時候,總是仿佛很逍遙地哼小曲,以為他聽不出那是什麼調子。
他知道那調子,戲班子把前人的詞譜成曲,西皮流水,婉轉斷人腸。
時鶴春慢悠悠地含混著唱,倘見玉皇先跪奏。
跪奏,跪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