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鶴春的母親過世的時候,秦照塵找他找瘋了,找了三天三夜,一路找到當初那個寺廟,才從早已荒敗的佛塔底下,把醉得手軟腳軟的佞臣抱起來
這個奸佞居然還委屈,還理直氣壯地不滿意,怪他來得慢:「你不知道我走不動?」
「我知道,怪我笨。」他把人背起來,沿著雜草叢生的路往家走,「別傷心了。」
時鶴春趴在他背上,很不高興,低聲反駁:「我不傷心……我傷心什麼。」
「母親都說了,我已經死了,一個死人傷心什麼。」
時鶴春趴在這個榆木疙瘩的背上,念念叨叨:「母親說她不認得我,她兒子不是這樣的……她兒子是一等一的少年郎,畫凌煙,上甘泉,曾許人間第一流。」
不是一個手腳都不聽使喚的廢人,不是一個只能不擇手段往上爬,叫人戳著脊樑指摘的奸佞。
被那些太過痛苦和壓抑的絕望折磨了一生……在離世之前,長公主不肯再承認那場噩夢。
長公主堅信,他的兒子和鶴家幾百餘口人一樣,死在了那些青石板上,沒再受後面的折磨。
那噩夢太長太苦了,長公主不忍心他的兒子受那樣殘酷的折磨。
於是這些折磨造就的時鶴春,就也一起沒了娘親,變成孤零零的小白鶴,奄奄一息趴在照塵小師父背上。
「放了我吧。」時鶴春對秦照塵說,「我都死了。」
秦照塵訓他:「說什麼胡話。」
時鶴春繼續說胡話:「你就放了我吧,紅塵難熬,我活得不高興。秦大人,我不陪你了,我要回天上。」
秦大人的脊背都是僵硬的,發誓絕不准這奸佞再這么喝酒,死死攥著他的衣袖:「不行……」
……不行。
他不放,他是個自私透頂的人,剛正不阿、端方盡忠的大理寺卿是個自私透頂的人,死死拖著他的小仙鶴。
他拖著時鶴春,把時鶴春拖在紅塵里,拖到無可轉圜的最後一刻,拖到一切都來不及。
……
有些路,要徹底走上去才知道,究竟有多煎熬。
秦照塵把俸祿全攢下來。
他知道他的俸祿不夠,全加起來也沒多少,還不夠給時鶴春買點心。
可他還是攢著,心裡想要送時鶴春去江南。
這俸祿是寒酸,但省著些花也能做路費,到時他再想辦法借些……或者再變賣些東西。
他把三魂七魄剖成兩個活,站在大理寺,看倦鳥歸巢,白鶴掠過山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