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他照做了,時鶴春就用不著一個人,死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他一劍捅死時鶴春,若是那劍夠長,一劍捅穿兩個人,說不定再陪一條命。
他們兩個就還能喝酒,還能拌嘴。
他就能帶時鶴春下江南。
……
秦照塵取過兩隻杯子,一人一杯酒倒了,將自己那杯飲盡,又回到桌前。
他又想起一件必須寫得足夠詳細的事——時鶴春亂記,這奸佞胡作非為慣了,把江南那些粥鋪全記在了他的名下。
他哪來的銀子施粥?
秦王府窮得底掉,秦照塵還俗回王府的時候是那樣,後來做了大理寺卿,還是那樣。
連修房頂的那一筆銀子,都是時大奸佞實在看不過去,暗中買通了秦王府的管家,改了帳本硬塞進去的。
不是他的銀子,也不是他施的粥,不是他救的人。
時鶴春往江南施過好幾次粥,有時候是因為水患,有時候是因為蝗災,反正但凡下面有個好歹,都少不了時府的銀子。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不只是江南,整個南直隸,連浙、閩、贛、楚、蜀地全遭了災。
百年不遇的大災,天像是被捅破了,暴雨不止不休下了三個月,大片田野顆粒無收。
那是時鶴春賑的災。
這奸佞慣會胡說八道,說是「哄他高興」、「替他賑的」,這都是荒唐話……秦照塵毫不留情地在紙上批駁,這都是時鶴春的功德,同他全無半點關係。
他辦案多年,一身殺孽,沒什麼德行,求日月凌空、諸天神佛明鑑。
若舉頭三尺真有神明,就該明鑑。
時鶴春積了這麼多德,就該去十殿轉輪王處,好生再往陽世為人——就該投個好人家,不受鄙薄,不受磋磨,就該論跡不論心。
論跡不論心,時鶴春賑災的時候,他不過只是站在昏暗的朝堂之上,攪進那片勾心鬥角的人影幢幢。
……憂國憂民、盡忠報國的大理寺卿。
在那些天中,沒有災情在他手中緩解,災民沒有因為他的「憂國憂民、盡忠報國」,就多活一天,甚至一口氣。
在他和那些人博弈,攪進荒唐人心中的時候,暴雨之中沒有因為他少死任何一個人。
賑災的是時鶴春,不是他。
他在朝中做他認為對的事,在彈劾時鶴春,大理寺要抄這奸佞的家……因為要抄朝中更多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