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鶴春坐在樹上,低頭看樹下的小光頭:「和尚無,不能花天酒地,不能穿漂亮衣服。」
他手腳無力,爬上去費了不少力氣,那一樹花被他搖下不少,落在小和尚的念珠跟佛衣上。
小和尚抱著把笤帚,低頭只管掃那些花瓣。
「你哪天剃度,哪天皈依?」時鶴春繼續問,「我送你一串無患子,你拿那個念佛。」
小和尚依舊不理他,像是沒聽見,脊背板正筆直,像是棟樑木。
時鶴春嘆了口氣:「小小年紀,怎麼一把子心事,你九十歲了?」
小和尚九歲,無可奈何,停下掃帚抬頭:「施主,人都有心事,莫非你沒有?」
時鶴春被他問得怔了下。
——那一陣風吹過,春風很柔軟,掠過衣襟袍袖時,猙獰盤踞的傷痕就又開始疼了。
時鶴春有沒有心事?
自然有,時鶴春不想青燈古佛,也不想做什麼棟樑木……或許本來也想過,但早就沒了這種念頭。
時鶴春想有錢,想有很多錢。士農工商,本朝商人是劣等下九流,所以要有錢還想逍遙快活,就只能做官。
他想做大官,想發大財,想過快活的、沒有憂愁的日子,想白日簪花夜裡喝酒……聽人說只要喝到醉倒,手腳就不疼,就能舒舒服服這麼過一天。
母親叫他隱姓埋名,他就給自己起了個「時鶴春」的名字。
他長得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細看的確能看出兩人的眉眼輪廓,但因為各挑一半又拼湊得不錯,得了個相當出挑的好樣貌。
再過幾年,沒人能認出時鶴春是誰,他就要去考功名,做官,弄錢,過這種夢一樣的好日子。
……這算不算心事?九歲的時鶴春不知道。
但他早學會了嬉皮笑臉,一回過神,就得意洋洋把懷裡的一捧花瓣全撒下去。
攥著笤帚的小和尚:「……」
「我自然沒心事。」時鶴春晃著腿問,「你有什麼心事?我看你愁眉苦臉好幾天。」
小和尚的心事其實也簡單。
馬上就要剃度受戒了,但他還沒想好法號叫什麼,又有些擔心燙香疤時疼。
過去的名字也不能再用,家裡人說那也帶煞。
他過去的所有東西都被一把火乾乾淨淨燒掉,就算是死了一次,再活過來。
時鶴春靠著樹幹,低著頭聽他說:「那咱們兩個一樣。」
小和尚愣了下:「什麼?」
「沒什麼。」時鶴春難得遇到和自己一樣的人,因為這個很高興,送他一個脆柿子,「香疤不怕,我給你弄點香油,一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