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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想像的完全不一樣。」熟悉的聲音在身後問他,「是不是?」
凌恩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的想像是什麼樣——或許是漠然聳立的陰冷高塔,或許是冷清偏僻的狹窄一隅。
他吃力地挪動視線,看見早已退休的年邁負責人。
老負責人趕回來參加陛下的葬禮,結束之後並沒離開,就一直待在白塔:「我答應了陛下,幫忙照看這兒。」
在最後的那一兩個星期,莊忱其實寫了很多封信,拜託了很多人。
伊利亞的皇帝在臨終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非常妥當、非常細緻,沒有因為他的死亡,而給這片星系帶來任何混亂。
「元帥爺爺」收到的信,是幫小陛下照看白塔。也不用太常來,只要偶爾來一兩次,幫忙看望一下這些孩子就好。
不論再如何努力,白塔里的孩子畢竟與世隔絕,需要外界給予足夠的正向引導……也需要被督促著鍛鍊身體,這是伊利亞的皇帝對這些孩子唯一的要求。
長大以後,想做什麼都沒關係。進科學院很好,做個花匠也很好。
打鐵、做陶瓷、做木匠和粉刷匠,推著小車賣煮甜水和燉菜……又或者是通過特殊考核進入軍部,執行相當重要的偵查工作。
每樣都很好,皇帝陛下都給他們留了小紅花,只是沒辦法親自給他們貼在胸口了,想請元帥爺爺幫忙。
陛下對這些孩子唯一的期望,是要好好鍛鍊身體、好好吃飯,因為沒有精神力的孩子,天生就要比常人更加孱弱。
還活著的時候,莊忱經常會來白塔,他不在這裡多留,因為那些嘈雜聲會追著他。
趁嘈雜喧囂還沒追上來的片刻,莊忱會來這裡待一會兒,相當正式地用樹葉當錢幣,從那些小豆丁手裡買一碗煮得熱乎乎的糖水。
……而現在,這些孩子第一次不聽話、第一次撒潑打滾地躺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說什麼都要去給陛下守靈。
老師們實在沒辦法,努卡帶著人來了,焦頭爛額地挨個抱起來安慰,年輕的獨立艦隊領哪擅長這個,精神力凍出來的冰棍沒半點用處。
來幫忙的鬼魂們靠蘸了清水的柏樹枝引路,總算成功來到了白塔,手忙腳亂地到處飄,哄了這個又落了那個。
一個沒看住,就有十幾歲的娃娃手拉手要從窗戶逃出去。
「外面好——吵哦。」一個早夭的少年鬼魂盡力把胳膊張開,「你看,我就是被吵死的,我沒趕上這個好時候,白塔可把你們保護好啦。」
少年鬼魂同樣沒有精神力,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已經在世上飄了近百年。
因為這座學院的材質特殊,可以引導意識變得穩定,這些鬼魂這才能現身:「難道你們不怕頭痛?頭痛可難受了……」
被老師抱著的小孩子哭花了臉,抱著想送給陛下的面具,抽噎著問:「陛下痛不痛?」
少年鬼魂被他問住,支支吾吾:「這,這個……」
按下葫蘆浮起瓢的哭聲里,老師同樣焦頭爛額,好不容易走到老負責人面前,俯身行禮。
「閣下……他們不是故意要鬧的。」
老師低聲解釋:「這些孩子等了七年。」
老花匠聽說陛下要從殘星回來,連忙張羅著花都趕快開好。
這些孩子在白塔里,聽老花匠的外孫說了,就連夜開始秘密行動,覺也不睡地準備。
陛下走的時候,他們還是小豆丁,大部分路都走不穩,只能拿樹葉、小草和花瓣當禮物,塞滿陛下的口袋。
現在不一樣了,他們長大了。
他們長大了,學了很多本領,因為大口吃飯、每天都拼命鍛鍊身體,比很多有精神力的人還強壯。
最厲害的那批孩子,去軍校比賽,甚至贏了那兒最優秀的學生。
這些孩子把獎章都收起來了,亮閃閃的獎章,神氣到不行,他們想全都送給陛下。
不那麼擅長比賽的孩子就去縫斗篷、做手杖、做陶瓷碗。不擅長做手工活兒的孩子就去煮熱騰騰的甜水,燉一大鍋好吃的燉菜。
還有很多孩子跑去種花,種能開出銀色小星星的花。陛下在「殘星」待了那麼久,聽說那兒的星星不亮,很暗淡,幾乎看不清。
陛下一定很想念亮閃閃的星星。
「他們把柏樹枝都蘸了清水,聽說這樣就能讓陛下快點回來。」
老師低聲解釋:「這裡的建築材料,讓他們從小就和鬼魂一起玩,他們分不清這個……」
老師無法再說下去,只是低著頭,蒼白地重複:「……他們很想念陛下。」
老負責人取出手帕,遞進這些年輕的老師手裡。
有的老師將手帕攥緊,終於也失控地蹲下去,把臉埋進手臂:「到底——閣下,到底有沒有人,能幫忙告訴陛下……」
他們知道陛下很累了,他們絕對不想打擾陛下,只是能不能有人……能不能有一個人,幫忙告訴陛下一聲。
能不能有人回去告訴陛下,建造白塔是件多正確、多偉大的事?
他們這些做老師的,每天幾乎只待在白塔里,偶爾聽到家人朋友的誤解,都難免覺得心寒難過。
這七年的時間,非議是慢慢變少的,那些揣測和諷刺也是一點一點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