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的、醜陋的,譏諷的,嘲笑的、嫌惡的……
什麼表情可能都會有,總之不會是霍閻臉上現在出現的表情。
這樣毫不在乎,又淡漠的樣子。
陳宏是個很清瘦的男孩子,比一般的男生看著要更加瘦弱一點,頭髮有些長,已經過了學校規定的標準長度,穿著一身白色的襯衫和款式簡單的牛仔褲。
薄薄的襯衫貼在他的身體上,越發顯得整個人瘦削到脆弱。
他伸出手,那是細到好像一擰就斷的手腕,上面縱橫交錯地布滿了各種傷痕,有別人留下的,也有他自己留下的。陳宏漫不經心地將手搭上一旁的防護網,笑著問霍閻:「你是來殺我的嗎?」他意識到自己的措辭好像不是很嚴謹:「對了,我已經死了。那我換個問法吧,你是來送我走的嗎?」
送他離開這個不應該屬於他的地方。
霍閻點點頭:「你不該在這裡。」
陳宏抓在防護網上的手收緊了些,目光透出不甘:「我知道,可是我離不開這裡。我本來應該已經死了,可是一到夜裡我就會在這個地方醒來,在這所教學樓里,不管怎麼遊蕩都出不去。我不喜歡這,我不想呆在這兒,可是我沒有辦法。」
他的聲音帶著嗚咽,因著接受不了那些縈繞在他腦海當中的記憶而閉上眼睛,他每次睜眼看到這個教學樓,都會想起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那些人落在他身上的每一拳每一腳都像是為了印證他有病。好像只要證明他是有病的,那些傷害就會變成為民除害,匡扶正義的好事一樣。
是他的性格傷害到別人了嗎?
還是他的取向傷害到別人了呢?
陳宏就算是讀再多的書,也想不明白這一點。
可是他又怎麼會真的不明白呢。
這些不過就是別人傷害他的一種藉口罷了。這個學校里,學生之間是有等級制度的,哪怕這些等級並沒有被人宣之於口,也早就存在於學生的心中了。
成績好又家世好的那群學生們,不管做什麼都是對的,他們的話被其他學生奉若聖旨,他們哪怕做的事情是錯的也總有人為他們買單。
而那些成績不好,家世更差的學生呢,為了進入這所看起來光鮮的人間地獄,就已經擠破了頭。為了在這所地獄裡活下去,他們就互相踩踏,彼此攀扯。
遇見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人,他們羨慕、嫉妒,卻無可奈何;遇見本應和自己同等待遇的人過得稍微好一些,他們就伸出那一雙雙黑暗骯髒的手將他們扯回自己身邊,看著他們一同淪落才有些許快慰。
大家都是同等的人,憑什麼你爬得比我高?
等這些人自己也爬上去的時候,他們又會被其他虎視眈眈的人扯下來。
這種地獄惡鬼彼此折磨,互相搶占先機的日子,真的應該是學生這個身份要過的日子嗎?
陳宏不這麼認為,卻不得不面對。
他的事情鬧起來之後,那些原本還能和他相互安慰,彼此舔舐傷口的同學,一夕之間都變了。
他們對自己避之不及,好像之前的種種過往全都是他自己的臆想。那些往日交好的同學甚至為了和自己撇清關係而對做出他更加肆無忌憚的編排,對他的鄙夷越狠,和他的關係越淡,那些人才能置身事外。
原本和他一樣被排擠被霸凌的人,反而轉過來比那些帶頭的人要更加兇殘的對他,好像平日裡被人加諸的傷害終於有了輸出的缺口:陳宏是比他們還要底層的存在!
陳宏每每想到這些,就覺得渾身冰冷,他恨自己不能離開這個地方: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會比這所教學樓更加可怕嗎?
為什麼就連做鬼都不能讓他得到安眠!
第47章菁華高中(十四)
「你想離開嗎?」霍閻原本就不是一個愛聽人家牢騷抱怨的人,加上對方也不是沈漠之,能夠聽完陳宏的這些話就已經算是他同情陳宏的遭遇了。看見陳宏有安靜下來的趨勢,他才問了一句。
「什麼?」陳宏聽到這個問題呆愣了一瞬,繼而接連問道:「能離開嗎?我有辦法離開嗎?」
陳宏不是不知道這個教學樓里到底有多少和他一樣的鬼怪。
他們活著的時候在這裡受到各種折磨侮辱,在死後還要回歸到這個地方里來。多少鬼魂希望自己得到度,甚至因為怨念太深太重而化成了厲鬼冤魂,失去了自己原本應該有的意識,連基本的溝通都很難做到。陳宏還能保留自己的意識,也不過就是因為他是個鬼,剛死了沒有多久,如果像其他的鬼怪一樣日久天長的耗下去,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就連他自己也不能確定。
陳宏說,他不想成為那樣的鬼怪。
「你能帶我離開這裡的辦法,只有死路一條,是吧?」陳宏看向霍閻,閉上自己的雙眸,又垂著睜開一條縫,眸中漾滿了哀愁。
霍閻取出一把極其華美的寶劍。這把劍的紋路異常複雜,劍身上篆刻著不同的符籙印記,劍柄上還鑲嵌著一枚墨色的寶石。乍一眼看上去,這把劍更像是應該放在博物館展櫃裡的展品,而不是被當做用來殺鬼的兵器:「我幫你離開,但是我想問個問題。」
這劍寒芒不減,距離陳宏越近,就越是殺意磅礴。
陳宏沒有被這把劍釋放的冷意嚇到,他的目光反而轉亮起來,很是喜歡這把劍的樣子:「我能摸一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