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后和京渊道:“京钺病了,情形不太好。”
“吊住他的命。”
京渊翻了一页手中的祭文集,“别让他死在我前头了。”
不过随后京渊想了想,还是决心去地牢看一眼京钺——毕竟他也有很久没见过他了。
而去见京钺那会,京渊还特地穿了龙袍,踏入并不阴暗的地牢。
京钺被关押的地方环境很好,他也被好吃好喝的养着,只是数十年来,他吃的都是同一桌菜式——他杀了京渊母亲那晚,京渊生辰宴上的菜式。
京钺一见京渊,就开口问他:“京渊,你后悔吗?”
京钺问的是京渊后不后悔杀了景祯。
说是京渊杀的也不尽然,京渊只是安排了几个患有花柳病的女子去景祯常去的青楼,景祯如果能管得住自己,他就不会得病而死。
可景祯管不住自己。
景祯死了的消息被京钺知道后,他是恼怒过的,但后来他被京渊关在牢中久了,在某次京渊来看他时,他就问京渊他后不后悔杀了景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杀错了呢?”
“你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杀了他。”
“哈哈哈,你和我一样,不愧是我的儿子。”
正如京渊知道如何真正伤害京钺一般,京钺也知道如何激起京渊的怒意。
就算京渊嘴上什么都不说,脸上也神色不变,他也知道京渊在生气,怒了,烦了。
每次京渊来看他,京钺都要问上这么一句话。
待京渊默不作声的走了,他又在京渊身后叫嚣吼道:“京渊!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京渊从地宫出来后,漠然走在明亮宫道上,路旁宫女宫人伏跪在地,不敢抬头。
每年他生母忌辰当日,京渊都会看祭文,但他从不祭拜母亲。
今日不是他生母忌辰,京渊也看了祭文,他还出了皇宫,走到京城郊外一座小坟旁,这座小坟不够华贵,但周围却有重兵把守,防止有人来搅了这处的安宁。
京渊到这后也没怎么跪拜,只是在墓前上了几柱香,换了新的祭品,还扫了坟头落叶砍除杂草——这些事他没假手他人,皆是亲力亲为。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墓碑边上,开口轻声道:“我的确也什么不知道,但京钺没给过我知道的机会。”
“我也想后悔,可是没人能给我后悔的机会。”
“我最恨京钺心狠无情,屠尽血亲,其实想想,我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我要是没杀你,会怎样呢?”
京渊说到这里也被自己逗笑了,他像是许久没笑了,脸上的笑容很僵硬。
而后他从怀里掏出几个还热乎着的月饼,放在墓碑前道:“中秋快到了,要陪大臣们吃饭,就不来看你了,听说月柳记家的月饼很好吃,送你几个吧。”
“纵使我知来世不可期,往日不可追,但来生若是没有摊上京钺这样的父亲,我不介意你再做我弟弟。”
说罢,京渊便起身,走了两步,他没回头,想了想又说道:“算我欠你的,你做我大哥也行。”
这一次,京渊没有再回头。
江云哲听京渊的令,用各种好药吊着京钺的命,叫他活到了七十还未死去。
京渊到了这一年,也有五十了。
他三十岁登基,在位二十年,他统治下的景朝国土辽阔,国力强盛,御下贪官污吏甚少,但他却不得民心。民间依然有说永珏帝好剥人皮做鼓,还喜欢用人血洗澡的传言,所以他才无妻无子,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京渊对此嗤之以鼻,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态度。
在他五十岁生辰当日,江云哲给他带来一个消息,说萧天枢死了。
萧天枢是七王爷萧霁鸣的女儿。
萧霁鸣当年路过怀宁州时曾与一农女有情,并定了终身,承诺等他从京城回来时便娶这女子为王妃,只是萧霁鸣去了京城后,就再也没回来。
农女后来产下一女,起名为天枢,一直跟随母亲生活。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京渊也一直暗中派人保护着她,怕东平郡后人知晓后杀了她——大萧皇室中人暴毙而亡,大多都与东平郡后人有关。
萧天枢平安长大,还嫁了人,与丈夫琴瑟和鸣,恩爱无比。
但是她却死了。
不是旁人杀的,是难产而死,她腹中胎儿因在腹中憋太久,一产下便是死胎,萧天枢也血崩而亡。
那时江云哲正在地宫给京钺续命,根本来不及赶到怀宁州救人。
京渊听闻萧天枢死后,在皇椅上怔然坐了一夜。
江云哲就陪在他的身旁,待到天明时,京渊的头竟是全部都白了。
京渊道:“我大限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