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海上就成了霧,隨波逐流淌向某座未知島嶼。
落在沙漠掩於黃沙,被智識者兼謀略者撿起。
落在渺小者的手中,使他們無師自通祈禱與信仰。
最後也是最初的意念,落到了某個奄奄一息的生靈身上,在這片土地上兜兜轉轉。
「歷數至今,正正好是第一千年。」
碎片內的倒影幽幽出聲,現在整片空間只剩下了它與神夜。
一點紫色光束從遙遠之處乳燕投林般直衝神夜而來,許是因為同宗同源,這片區域外圍由丹塔利安設下的屏障並未對它多加阻攔。
「所以……你喜歡這段記憶嗎?」
碎片中的倒影圍著中心之處的紫發少年轉了一圈,饒有興問道。
神夜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睜開眼,眉心那點紅色棱形逐漸趨於平靜。
他垂眸望著撲向面到前的紫色光束,現在它已凝聚成一團光點。
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動,他撥動了下懸於面前的光點,光點十分依賴般貼近神夜曲起的手指,釋放著親昵友好的訊號。
「我不知道。」神夜低低道,「我不是丹塔利安,這些記憶的主人也不是我。」
「你真的不是丹塔利安嗎?」倒影語氣咄咄逼人,他不斷靠近神夜,「你為什麼不敢承認,丹塔利安的名字對你來說就如此難以接受嗎?」
神夜咬緊牙關,失控地朝著碎片內的倒影怒喊,「我都說了我不是丹塔利安!」
倒影靜靜盯著他,臉上倏地露出一抹笑,他聲音幽幽,
「不,從最開始,你就是祂。」
「被信徒背叛的是你,離開黑暗之地的也是你,陷入瘋狂的是你,被斥罪的是你,神軀破碎的也是你!」
碎片內的身影與神夜靠得更加近,碎片的涼意貼近皮膚滲透入大腦,神夜周身景色再度變化,將他困擾其中不斷重複已行之路的迷宮拔地而起,亂石橫飛,地崩山摧。
「你以為你還只是踏鞴砂那隻卑劣的低等生物嗎?你的自我意識從何而來你自己早已心知肚明!」
伴隨著『嗡』地數聲轟鳴,整片迷宮不斷向上,其周遭被黑暗掩映區域也終於本相畢露。
一座古舊城池憑空出現,斷垣殘壁、凋敝頹朽,占地千萬畝還有餘,近乎囊括整片黑暗之地,神夜此刻所在的迷宮正是最高點,整座城池中心之地。
「神跡、神跡啊!!」
「那位大人……祂終於回來了!」
散兵心底重重一跳,身側,頭戴小帽身穿黑布短打的黑暗之地遺民喜極而泣,望著眼前展現而出的古舊城池又哭又笑,縱使是一直以來都情緒穩定的祭司老者,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睜開眼顫抖著手伸向城池的方向。
散兵不能與他們共情,此刻望著被打開部分的『門』後的世界也只是心繫神夜的下落。
胸膛處的心臟圖騰跳動頻率加劇,認知到這點,他十分不安。
與神夜之間的聯繫若有若無,如蛛絲般細弱,只有胸膛上的心臟圖騰還能昭示些許。
散兵握緊胸口衣料,神夜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此刻的神夜沉默望著身前的碎片,第四塊也是最後一塊碎片。
「你是『種子』,這是你既定的命運。」碎片中的他徐徐開口,「你是丹塔利安與丹塔利安是你又有什麼分別,一直否認自己的過去、逃避而不願接受事實。」
「沒有丹塔利安就不會有你,難道你要否認這一點嗎?」倒影咄咄逼近,神夜攥緊漂浮在周身的光團,施力過重以至指骨泛白,似乎這樣就能從上汲取到一絲力量。
「我沒有否認…你說得對,沒有丹塔利安,就不會有我。」神夜咬緊唇瓣,面色蒼白但仍懸著一縷氣勉力支撐,「但我從來都不是祂!我有我自己的名字!」
「……神夜?」
熟悉的語氣一出,神夜身體立即陷入僵硬,是散兵慣常稱呼他的語氣,但卻不是從熟悉的人偶口中發出。
碎片中的倒影又叫了一聲,咬字清晰,細聽之下幾乎一模一樣。
「你聽,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從誰的口中說出來都一樣,所以你還在堅持什麼?」碎片中的倒影與臉色蒼白的神夜分立兩端,「過往的回憶?一同經歷過的過去?」
倒影中與神夜一模一樣的臉龐微微眯起眼,「痛苦的踏鞴砂,還是遺忘了記憶的鳴神大社……啊、對了,好像一直都有一點沒有告訴你。」
神夜第六感叫囂著不妙,但他咬緊唇瓣、只得選擇聽下去。
「鳴神大社,你一直都把那裡當做真正的『家』,對吧?」倒影緩緩露出一點笑,可眼瞳冰冷,面笑心不笑。
「很可惜——那裡可並沒有把你當做家人,你不會還在以為你在鳴神大社的甦醒只是那隻小狐狸的請求吧?」
神夜站在原地,忽然就感受到一點涼意,仿佛孤立雪山中,衣不蔽體、遍體生寒。
碎片中的倒影並不想就這麼輕易放過他,「後山的那隻狐狸,到如今算起來也有個幾百年了,我們做了個還算公平的交易。」
「——至於這交易的結果……」
他沒有再說,眼睛只在神夜身上上下一掃,結果已經呼之欲出。
「不、不對!」神夜腦飛快,或者說他從來沒有如此迅地動過腦,「你到底是誰!你說這些…你挑撥我們的目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