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珠子苦笑道:「燕师伯亲自前去调查,王龙象的幼弟王开远的确处处手下留情,而那新入道院的种民子弟,反而颇为穷横凶狠,处处以话拿捏他,更是用其兄之名,将他逼到了绝路。」
「王开远为了不堕其兄之名,连续斗剑十场,最后被人一举格杀。而新来的道师非但没有制止,反而添油加火,以至于造此惨剧。」
「燕师伯告到孙天师处,要处置那几人,孙天师却默然无语,良久才开口,直言他不可能处置那几人!」
「为什么?」楼观七子都有些不解。
「孙天师说,岂能因为阴云久远而怪罪于雷霆?」
「那道师为何偏袒种民?因为他的师父,他的师兄,他的弟子,已经有数十人死在了世家手下。山阴道院为何群情激奋?因为世家在此已经逼死了数十种民子弟。王开远被逼死固然可惜,但在他之前,各地道院被逼死的寒门子弟,已经有数十,数百了!」
「山阴道院,有世家子弟故意结好寒门,以自家女婢诱之。」
「待到寒门弟子心许,竟然将那寒门弟子的几位种民好友招至家中,以此女招待。那夜也不知生了什么,此女自尽而死。、」
「该寒门弟子问得始末,亦在修法之时精神恍惚,走火入魔。」
「其师兄听闻此事,寻得那些人质问,当场飞剑自戮了三个……」
「剩下的人于当夜,纠集好友同道,突袭那世家子的庄园,将其一家杀尽。但他们却并未对此家的仆人女婢,庄户下人下手,反而尽分其钱财与他们。」
「然后便被忠仆,带著数百庄户围了道院。」
「人人都要杀这些外地蛮鄙,便是山阴百姓也群情激奋,不站在他们这边。山阴道院那位道师亲手送走了其八位弟子,山阴道院寒门种民,人人都有好友师兄弟死于此难,血仇难以言述……」
「而不说其他,便是山阴百姓口中,那些寒门修士亦臭不可闻,人人都笑他们兄弟同床,共睡一人的丑事,笑他们欺负自己兄弟,粗鄙贪婪,好色无义。」
「而后又出现了种民之中,有人修习邪术,害本地百姓的事情。」
「那种民却是道院之中一位最为方正的寒门修士的生父。」
「他们以此诱惑那人调查此事,挽回种民的名声,又逼著此人杀了亲父,还骂他弑父杀亲,不如禽兽。」
「太狠毒了!」
雷珠子叹息道:「世家的手段太多太毒,而师徒、种民一脉本就多被欺辱,敏感偏激,如今南晋情与理,道与法纠缠一团,比魔道还恐怖。」
「种民虽是孙天师自普通贫民之中挑选出来的,但却反而因此遭到百姓的嫉妒。」
「加上师徒一脉扩招太快,难免良莠不齐,如今在南晋百姓口中反而声誉极差,世家倒成了『护民』『爱民』之人!」
「许多事情,就是世家利用这些种民子弟的一些缺点,以污秽手段先把其中一部分人拉下水,然后以此为诱饵,逼迫那些清白方正之人将刀对准自己的亲朋好友。」
「山阴之事,如此血腥。」
「但种民一脉却因为其中涉及的事情,自己身上也有污浊,硬是咬著牙不肯告知孙天师,宁可自行杀人报仇,也绝不肯再翻出旧事,便是燕师伯去调查,都难以得知真相,还是有种民知道燕师伯的名声,才夜里跑来悄悄告知。」
「世家越是把事情搅得是非黑白难分,种民就越难以将事情翻到台面上,事情越是在台面下,仇恨就连结越深!」
「王龙象闭关七日,燕师伯说他心中的剑迟钝了许多,自己也空有利刃,不知向谁挥。」
「孙天师内焦外困,麾下培养的种民,一批一批的开始投向魔道,修习左道之术,仇恨啊!仇恨!最为清静无为的道门,从信奉道门最为良善的人家中选出来的弟子,如今一个个沉溺仇恨,便是燕师伯都有些迷茫,人心难道真就魔根深重,道门无为,难道真不堪魔道的执念和仇恨的轻轻一推吗?」
「南晋世家势力太大了,没有张天师,反而不是孙天师压制住了他们,而是他们要掀翻孙天师了!」
雷珠子所言,让七子极为震动。
南晋内部,斗争激烈至此,亦是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谁也分不清是非黑白了!」
雷珠子叹息道:「人人都有亲朋好友死在对方手中,燕师伯查明真相,都不敢掀开,掀开了也分不清对错。王开远无辜而死,种民那边亦是桩桩血债。山阴道院,所有人非得斗到死绝不可,道院之中种民一脉非得和世家杀至有一方死绝不可。」
「如今……已有这般苗头了!」
「燕师伯提到,孙天师曾和他说,自己已经越理解昔年大贤良师所为,冰炭不同炉,白布若是和墨共处,亦只能被污浊。纵然冰有好有坏,墨有臭有香,但两种截然不同之物,只能你死我活,是决不可两立的!」
「一个阶层压迫另一个阶层,一群人压迫另一群人,当达到了一群人完全依靠吃著另一群人的皮肉,吮吸其骨髓为生的时候,除了彻底铲除,再无第二种办法了!」
「自我离开之前,孙天师已经以神道之法,黄天大法为所有种民授符。」
「以天师之名,开启所有道门府库,将其中法器、丹药完全分配给种民。」
「世家亦动员各地庄园,山门,坞堡,道门内战,一触即。」
「世家在逼迫孙天师造反,一旦种民造反之举落实,便可以皇帝之名,废黜天师,如今对天师动手,是大逆不道,但那时候,天师之尊便再也无法阻止,世家大族一举将『乱民』杀尽了!」
「司师叔因为陶天师的身份,也被卷入其中,而且身在漩涡中心,更难脱身。」
「如此乱局之下,燕师伯顷刻离开不得……」
「他实在无法坐视这般惨剧生。」
「他还告知弟子,等到孙天师真的反了,他这道门真传的身份,只怕在中土也没用了。连天师都被打成了反贼,区区少清真传,又能如何?好在少清不在乎他在中土的所为,还说他前期过于注重道门内部的团结,人杀的少了!」
姜尚感叹道:「这便是燕师伯让你不要留手的原因吗?」
雷珠子苦笑:「我太上道倒是不像元始道那般,内部斗争激烈。燕师伯为我举了一个例子,我可以说给你们听……」
「你们见过驯象人吗?」
「他们骑在大象之上,手中不是皮鞭,而是铁钩。太上道便犹如那巨鲲、龙象,它们显得性情温和,只是因为那无匹的体量。实际上那温和是一种迟钝,因为世间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它们,所以它们只会循著一种过往的惯性活动。要改变它们的方向,不能用抚摸,更不能用鞭子。」
「只有刺痛它们,让它们流血,才有一丝改变它们方向的可能……」
「而若是不能改变它们的方向,就会被拖入它们的惯性之中。」
「太上道对楼观的这种温和,本身也是一种迟钝,如果我等行事,还依著道门往日的习惯,那么我们便会反被他们拉入泥沼,回归楼观昔年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