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陈砚,是在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梧桐公寓”
七楼。
那天下着冷雨,铁皮屋檐滴水如注,她抱着一摞被雨水洇湿边角的材料,在楼梯转角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穿着深灰色风衣,肩线利落,左胸口袋别着一枚银色徽章——盾形轮廓,中央是天平与麦穗交织的浮雕。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滑了半块翘起的水泥地砖,整个人向后仰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实却不失分寸。
“小心台阶。”
声音低而清冽,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流过青石缝。
林晚抬头,撞进一双极沉静的眼睛里。瞳色偏浅,近似雨前天光,映着走廊尽头一扇蒙尘的玻璃窗,也映出她自己微乱的丝和额角未干的雨痕。
她没松手,只把怀里那叠纸往胸前收得更紧些:“谢谢。我是来取证的。”
陈砚目光扫过她手中文件封面上模糊的铅印字迹——“梧桐公寓住户逾期催收记录(–)”
,右下角盖着一枚褪色的“云栖科技”
骑缝章。他颔,侧身让开:“我叫陈砚,市金融监管执法支队二组主办。你手里的东西,我们盯了四个月。”
林晚怔住。
她不是记者,不是律师,甚至不是金融从业者。她是梧桐公寓3栋6o2室租户的女儿——三个月前,父亲因一笔八千三百元的“极贷”
逾期,被“云栖科技”
旗下催收平台“鹰眼智联”
以aI语音+真人外呼+社区公示三重方式轮番施压。父亲有高血压、轻度认知障碍,某日清晨被邻居拍到在单元门口反复擦拭同一块瓷砖,嘴里念着“还清了,还清了”
。当天下午,他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输液时突脑梗,抢救七十二小时后离世。
林晚整理遗物时,在父亲旧皮箱夹层摸到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斜写着:“他们说不接电话就短信给全小区业主群……说我是老赖,说我要骗国家钱……我没骗,我就想修好阳台漏水,换扇新窗。”
没有合同原件,没有放款凭证,只有三段被剪辑过的通话录音、一份系统自动生成的电子协议(签署时间为父亲住院当日)、以及一条来自“鹰眼智联”
官方公众号的推送:“【诚信红黑榜】梧桐公寓林建国,逾期127天,累计违约金21,846元,已纳入区域金融信用观察名单。”
她开始查。
查“云栖科技”
的股权穿透图——最终指向境外空壳公司“海岚资本”
;查“鹰眼智联”
的备案信息——无金融许可证,无催收资质,服务器架设在东南亚某国;查那些所谓“aI智能外呼”
的语音样本——语调机械重复,却刻意加入方言俚语与亲属称谓:“林叔啊,您闺女在xx大学读书吧?学费是不是快交不上啦?”
“您孙子今年中考?听说班主任刚打电话问过您家经济情况哦。”
她把所有线索整理成册,打印了十七份,一份寄给银保监会地方分局,一份寄给市委网信办,其余十五份,她挨栋挨户塞进梧桐公寓每户门缝。有人开门骂她“晦气”
,有人撕碎扔进楼道垃圾桶,也有人默默收下,当晚就把自家窗户贴上了“拒接陌生催收电话”
的便签。
她没想到,第一个敲开她家门的,是执法者。
而他叫陈砚。
——
陈砚的办公桌在支队二楼最东侧,靠窗。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小盆,养着几茎青萍。叶片细小,浮于水面,随气流微微颤动,却始终不沉。
同事笑他:“陈队,这玩意儿又不开花,也不结果,养它干啥?”
他擦着茶杯答:“青萍之末,风之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