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陈砚,是在城西旧工业区一栋废弃锅炉房改造的临时办案点。
那天暴雨如注,雨水顺着锈蚀的钢架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斑。她抱着一摞刚从银行调取的电子流水凭证,高跟鞋陷进积水的碎石路里,裙摆被风掀到膝盖上方。推门时门轴出刺耳呻吟,屋内烟雾缭绕,三台笔记本屏幕幽光浮动,映着几张年轻却绷紧的脸。
“林律师?”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她抬眼——男人站在窗边,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突出,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转过身,眉骨在冷光下投下浅浅阴影,目光扫过她湿透的梢、微颤的指尖,最后停在她怀中那叠印着“涉密”
红章的材料上。
“陈砚。”
他报出名字,伸手接过文件,“金融监管总局专案组,负责‘青萍行动’。”
林晚没应声,只点头,喉间紧。她知道这个名字。三个月前,某头部消费金融app“贷通”
被曝出系统性暴力催收:凌晨三点aI语音循环轰炸独居老人手机;向初中生送其父“老赖”
截图并附“你爸欠钱不还,你配穿校服吗”
文字;更有人因逾期372元,被平台合作方以“债务转让”
名义,强行扣押电动车、撕毁劳动合同、在社区公告栏张贴手写“失信名单”
……
而陈砚,是那个带队查封“贷通”
总部服务器、当众拆封其所谓“智能风控模型”
源代码、现其中嵌套17层境外空壳公司架构的执法者。
也是她父亲林国栋——原市金融办副主任——被立案审查前,最后约谈的人。
林晚的父亲不是贪官。
至少她始终这么相信。
林国栋在金融监管一线干了二十七年。他办公室墙上挂着泛黄的《商业银行法》手抄本,扉页写着“法无授权不可为”
;抽屉里锁着三本硬壳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历年网贷投诉案例:2o15年p2p暴雷潮中,他连续47天驻点清退现场,帮七旬老教师追回养老钱;2o18年校园贷专项整治,他带队暗访五所高校,亲手撕掉贴在宿舍楼道的“裸条贷”
广告;2o21年,他牵头起草《地方小额贷款公司合规指引》,被业内称为“最严地方细则”
。
可就在《指引》正式施行前夜,省纪委监委通报:林国栋涉嫌利用职务影响,为“贷通”
获取牌照绿色通道提供便利,并收受关联方股权代持。
证据链完整:银行流水显示其妻妹名下账户三年内累计入账867万元;工商登记显示,林晚大学实习期间曾短暂挂名“贷通”
旗下一家数据科技公司监事;而最关键的,是一段被恢复的加密通话录音——林国栋的声音低沉疲惫:“……他们要的是‘合规外壳’,不是真合规。我签了字,你们就按流程走。但风控模型必须加人工复核阀值,逾期7天,自动冻结催收权限。”
录音截断于此处。
没人听见后半句。
林晚在父亲书房找到那本未拆封的《指引》印刷样稿。书脊处,一行铅笔小字力透纸背:“法若不能护人,宁可焚之。”
她烧了那本书。火苗舔舐纸页时,灰烬里浮出三个字:青萍计划。
她查了整整两个月,才拼凑出这个代号的来历——它并非官方项目,而是陈砚私下组建的跨部门协作机制,名称取自《吕氏春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意指金融风险常肇始于最微小的违规缝隙。
而陈砚,是那个蹲在青萍叶尖,数清每一道裂痕的人。
三个月后,林晚以公益律师身份加入“青萍行动”
法律支持组。
她第一次参与现场执法,是查封“融易达”
催收外包公司。
那是个藏在写字楼b座19层的“呼叫中心”
。玻璃门上贴着烫金1ogo,前台姑娘笑容甜美:“您好,请问办理贷款还是咨询还款?”
陈砚没说话,只将一张盖有鲜红国徽印章的《查封决定书》推至台面。林晚站在他侧后方,看见姑娘笑容僵住,指甲掐进掌心。
电梯下行时,陈砚忽然开口:“你父亲当年,也在这栋楼签过《小额贷款公司设立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