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一片混乱。陈砚带突击队登船时,看见沈砚舟站在集装箱旁,手里握着一支液氮喷枪,枪口对准箱体通风阀。
“别动!”
陈砚厉喝。
沈砚舟缓缓转身。海风掀起他鬓角白,那张与陈砚七分相似的脸上,竟带着奇异的平静。
“砚儿,你知道‘归墟’是什么吗?”
他声音随海风飘散,“《列子》里说,‘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所有江河湖海的水,最终都流向那里。它不评判,不挽留,只是接纳。”
他举起液氮喷枪,“这些样本,是人类突破寿命极限的钥匙。而钥匙,不该由一群怕死的人保管。”
陈砚没上前。他解下执法证,轻轻放在甲板上。“舅舅,归墟接纳一切,包括错误。但法律,只接纳真相。”
他朝技术组颔。一名队员举起平板,播放一段音频——是沈砚舟与外籍人员的通话录音。其中一句清晰可闻:“……cRIspR-cas9的脱靶率太高,必须用中国受试者做三期临床。他们的基因序列,比欧洲人更‘驯顺’。”
海风骤然狂烈。
沈砚舟握枪的手,第一次出现细微的颤抖。
陈砚弯腰,拾起执法证,金属徽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带走。”
当沈砚舟被押上直升机时,他忽然回头,目光掠过陈砚肩章,落在林晚脸上。“小姑娘,你姨母的病,治好了吗?”
林晚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她教会我,真正的健康,是敢于直视深渊,却不被深渊吞噬。”
直升机轰鸣升空。陈砚站在船舷,望着海晏号缓缓沉入碧波。海面很快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过波澜。
林晚走到他身边,递来一杯热茶。“下一步?”
“‘青萍行动’转入常态化。”
他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修订《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实施办法》,将‘算法歧视’‘信用画像滥用’明确列为禁止行为;推动《金融安全法》立法,赋予监管机构对境外金融实体的长臂管辖权。”
他望向远方海平线,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
“重建金融伦理课程体系。”
他微笑,“你来当席讲师。教材第一章,就叫《青萍之始》。”
三个月后,全国金融监管系统培训基地。
林晚站在讲台前,投影幕布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暴雨中的老工业区,她抱着湿透的合同,而陈砚逆光而立,风衣下摆翻飞如旗。
台下坐着三百名来自各省的年轻监管员。他们胸前的执法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很多人问我,执法的意义是什么?”
林晚的声音清晰回荡,“是查封一家公司?是送一个人进监狱?不。”
她切换ppt。新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微企业主感谢信扫描件,每一封都盖着鲜红的“金融纾困互助基金”
印章;还有几张照片:云南咖啡农用贷款更新烘焙设备后,第一次接到星巴克直采订单;浙江童装厂接入监管局推荐的绿色信贷通道,减排改造后拿下欧盟认证;最下方,是一张稚嫩的儿童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下,三个小人手拉手,头顶飘着三朵青萍。
“执法的意义,是让太阳照进每一个被算法遮蔽的角落。”
林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粉笔灰簌簌落下:
风起青萍
下课铃响。学员们陆续离场,林晚收拾教案时,现讲台角落放着一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三颗饱满的青萍草籽,用朱砂点了三粒红点,宛如三颗微缩的心脏。
窗外,梧桐新叶在风里翻飞,沙沙作响,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应和着某种古老而坚韧的节律。
她拈起一颗草籽,托在掌心。阳光穿过窗棂,照亮它半透明的种皮下,那一点微小的、蓄势待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