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陈铮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他走到机房角落,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的、低沉而缓慢的男声,听不出年龄和情绪:“陈队长,辛苦了。‘易融通’的问题,市里很重视。不过,办案嘛,要讲究方式方法,注意尺度。水深,别呛着。有些东西,该翻篇就翻篇,对大家都好。”
陈铮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他沉默了几秒,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水深水浅,总要有人下去探探。翻不翻篇,证据说了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随即挂断,只剩下忙音。
陈铮收起手机,走回众人中间。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机房,最后落在苏棠紧紧抱着的那个低温保存箱上。箱子里那块冰冷的硬盘,是三百多万条隐私数据唯一的残骸,是林小雯案背后冰山的一角,更是刚刚那通威胁电话想要抹去的“东西”
。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那个箱子。箱体的低温透过手套传来,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决心。
“收队。”
陈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这块‘冰’,给我捂热了!我倒要看看,里面冻着的,到底是些什么鬼!”
第五章蛛丝马迹
低温保存箱被安置在市公安局技术科最核心的无尘操作间里,像一个沉睡的潘多拉魔盒。苏棠和两名技术警员穿着防静电服,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下,小心翼翼地拆解那块外壳微微变形的硬盘。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精密仪器特有的金属气味,只有硬盘读取设备低沉的嗡鸣声在寂静中回响。
“盘片有轻微物理变形,磁头臂可能生了位移。”
苏棠透过高倍放大镜观察着,声音紧绷,“表层数据区有高温灼烧痕迹……物理销毁程序启动时产生的瞬时高温造成的。”
她纤细的手指在精密仪器上操作,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谨慎,仿佛在拆除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落,在无尘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陈铮隔着厚厚的观察窗看着里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那块硬盘承载的不仅是三百多万条被非法攫取的隐私,更是撕开“易融通”
乃至其背后庞大黑幕的唯一钥匙。他想起那个变声电话里“水深”
的警告,指关节捏得白。
操作间内,苏棠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深度数据恢复程序。屏幕上,代表数据恢复进度的绿色光条艰难地向前蠕动,如同在泥沼中跋涉。大量乱码和损坏标记不断弹出,刺眼的红色错误提示几乎占据了半个屏幕。每一次光条卡顿,都让观察窗外的人心头一紧。
“不行,常规恢复算法失效了。”
一名技术警员颓然道,“物理损伤太严重,文件索引区几乎全毁,数据碎片化程度太高,无法自动重组。”
苏棠紧抿着唇,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十六进制代码流,眼神锐利如鹰。“那就用最笨的办法。”
她斩钉截铁地说,“人工筛选!从底层扇区开始,逐字节扫描,寻找有规律的特征码!金融数据、通讯录、通话记录……任何有结构特征的数据碎片都不放过!”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熵增的绝望赛跑。技术科全员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着屏幕,在浩瀚的数据废墟中挖掘残骸。眼睛布满血丝,咖啡杯堆满了操作台。陈铮亲自守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偶尔望向操作间那扇小窗时,眼底翻涌的焦灼才泄露一丝情绪。
第三天凌晨,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时,操作间里突然爆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找到了!”
苏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和激动。屏幕上,不再是混乱的代码,而是一串串结构清晰的交易记录——虽然残缺不全,但关键的字段依稀可辨:时间、金额、转出账户(“易融通”
旗下多个皮包公司)、转入账户(一串串复杂的境外账户)。
“快!追踪这些收款账户!”
陈铮一步跨进操作间,声音带着急切。
技术骨干王磊被紧急召来。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驼背,像一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但当他坐到电脑前,手指触碰到键盘的瞬间,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串串复杂的指令行流水般泻出屏幕。
“这些境外账户……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典型的避税天堂空壳公司。”
王磊的语极快,带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兴奋,“看资金流向……不是简单的洗钱。”
他调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无数线条从“易融通”
关联的皮包公司出,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汇入几个位于瑞士和卢森堡的账户。“年流水……初步估算过一百二十亿人民币!”
这个天文数字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完。”
王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他调出另一组数据,眉头紧锁,“这些最终收款账户的资金,有规律地、大额地流入了同一个地方——‘黑石资本’(b1anetecapita1)旗下一支专注于亚洲新兴市场的外汇对冲基金。”
“黑石资本?”
陈铮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国际金融市场上凶名赫赫的巨鳄,以作风激进、手段诡谲着称。
“这支基金最近三个月,在离岸人民币(neth)远期合约市场异常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