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没再说话,他扯过一块急救纱布,草草缠住流血的手掌,动作粗暴,仿佛那手不是自己的。他走到林小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碎片。那些p过的遗照、恶毒的催收短信、频繁的陌生来电记录……一条条,一帧帧,冰冷而残酷地还原着张明生前最后时刻所承受的凌迟般的折磨。短信内容充斥着“棺材板”
、“贴满全村”
、“父债子偿母债儿还”
等极具侮辱性和威胁性的字眼,送频率之高,几乎形成轰炸。
“暴力催收……赤裸裸的暴力催收!”
陈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寒意,“锁定这些短信的送源头!还有那个app的运营主体!”
“源头Ip是动态跳转的,初步判断使用了多层代理和肉鸡。”
林小雨眉头紧锁,手指敲击得更快,“‘易贷宝’的注册信息……查到了,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境外离岸群岛,实际控制人信息全是假的。组长,资金流向……有点怪。”
屏幕上,一条条资金链条被林小雨用高亮标出。张明通过“易贷宝”
借的几笔小额贷款,在扣除高额“砍头息”
后,剩余款项进入他的账户。但随后,这些钱连同他辛苦跑单的收入,又通过多个第三方支付平台和虚拟账户,被迅转走。资金路径极其复杂,像一团乱麻,但林小雨的追踪工具正试图将其梳理清晰。
“资金在境内经过多次拆分、转移、混同后,”
林小雨指着屏幕上一条逐渐清晰的红色路径,“最终……流向了境外。目的地是菲律宾的一个虚拟货币交易所。”
“菲律宾?”
陈锋眼神一凝。跨国洗钱?这案子比他预想的更深。
就在林小雨试图追踪资金在交易所内的具体流向时,工作站屏幕突然剧烈闪烁,一个鲜红的警告框猛地弹出:“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数据攻击!防火墙遭受入侵!”
“不好!”
林小雨惊呼一声,双手几乎在键盘上舞出残影,试图加固防御,拦截攻击。但对方来势汹汹,如同无数条毒蛇同时噬咬防火墙的漏洞。屏幕上的数据流变得混乱不堪,追踪路径瞬间被切断,工作站出刺耳的警报蜂鸣。
“顶住!”
陈锋低吼,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绝不是巧合!对方在阻止他们追踪!
林小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高敲击而微微颤抖。几秒钟的激烈对抗后,蜂鸣声戛然而止,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消失了。林小雨喘着粗气,脸色难看:“攻击停止了……对方……对方主动撤了。防火墙没被完全攻破,但……追踪路径被彻底抹掉了,之前的线索……断了。”
指挥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机器风扇的嗡鸣。对方反应之快,手段之专业,远普通的高利贷团伙。
“陈锋!”
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副局长王铁成不知何时站在了指挥车门口,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他扫了一眼碎裂的屏幕和地上的血迹,眉头紧锁,目光最后落在陈锋缠着纱布的手上,眼神复杂。
“王局。”
陈锋站直身体。
王铁成走进来,示意林小雨先出去。门关上后,他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小陈,我知道你心里有火。张明的案子,性质恶劣,必须查!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陈锋,“查归查,要讲究方法,更要看清形势。这案子,水很深,背后牵扯的,可能不只是几个放高利贷的混混那么简单。涉及到……某些人的利益,盘根错节。你懂我的意思吗?别蛮干,别把自己搭进去。”
“某些人的利益?”
陈锋迎上王铁成的目光,毫不退缩,“所以张明就该死?所以他母亲就该被那样侮辱?王局,如果连我们都不敢碰,那这些躲在暗处的‘某些人’,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王铁成脸色微沉,没有直接回答陈锋的质问,只是加重了语气:“我是提醒你!办案要讲证据链,要依法依规!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先把现场处理干净,安抚好家属情绪,后续调查……要谨慎!”
说完,他深深看了陈锋一眼,转身离开了指挥车。
王铁成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陈锋心头。他走到物证袋前,里面装着张明跳楼前留在天台上的个人物品——一个破旧的帆布钱包,半包廉价香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主机已被技术组取走分析)。
陈锋戴上手套,小心地翻看着。钱包里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泛黄的母子合影,照片上的张明笑得腼腆,母亲眼神慈祥。香烟盒里除了几根烟,似乎还塞了团东西。陈锋将它抽出来,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沾着些许油渍的廉价餐巾纸。
他下意识地展开。餐巾纸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油渍晕染得模糊不清。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个名字,排得毫无规律,像一份随意记录的通讯录。
但陈锋的目光却骤然凝固了。在名单的末尾,几个名字被反复圈画、涂抹,显得格外扎眼。其中一个名字旁边,还歪歪扭扭地标注着一个小字——“跑”
。
这不是通讯录。
这是一份名单。一份可能和张明一样,深陷“易贷宝”
或其他类似网贷平台泥潭,正被暴力催收步步紧逼的……借款人名单。
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泼墨。陈锋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餐巾纸,手背上刚刚凝固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张明的绝望纵身一跃,溅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一张无形的、布满荆棘的蛛网,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第三章黑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