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指教不敢当。”
周烨轻笑一声,背景里隐约有轻柔的爵士乐,“只是觉得陈处长日理万机,既要查案,又要操心远在异国他乡的亲人,实在辛苦。令嫒陈雨桐在剑桥三一学院的学业很顺利吧?听说她最近加入了剑河划艇俱乐部,每周三下午都会在河上训练,阳光好的时候,风景确实不错。”
陈锋握着电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雨桐在剑桥的行程,对方竟然了如指掌!这绝不是简单的背景调查,而是赤裸裸的监视和威胁!
“你想说什么?”
陈锋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没什么,”
周烨的语气依旧轻松,“只是觉得陈处长办案辛苦,想提醒您,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些案子,水太深,硬趟进去,容易……湿了鞋,甚至,连累家人。您说呢?”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陈锋的耳膜上。他站在原地,窗外的灯火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斑。女儿在剑河上划艇的画面,与赵世杰晃着红酒杯的傲慢、林夏屏幕上那行威胁文字、以及圣马丁岛隐匿的巨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带着血腥和铜臭的气息,当头罩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冰冷的担忧,转身走回依旧混乱的会议室中心。就在这时,他的加密手机再次震动,是负责保护李雯母子的行动队员。
“处长,紧急情况!”
队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雯的儿子小辉……他……他刚才从自家阳台跳下去了!”
陈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人怎么样?!”
“万幸是二楼阳台,楼下是绿化带灌木丛,缓冲了一下。孩子左腿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没有生命危险,但精神受到极大刺激!李雯情绪崩溃了!我们赶到时,他手机还在循环播放催收语音,就是……就是之前那种威胁p裸照的!”
“催收语音?”
陈锋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不是已经切断了骚扰渠道吗?”
“我们确实屏蔽了所有已知号码和网络骚扰源!但……但就在十分钟前,小辉的手机突然自动播放了那段语音,音量调到最大,无法关闭!李雯说,手机像疯了一样,自己解锁,自己播放,怎么按都没用!然后小辉就……”
“幽灵程序!”
林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脸色凝重,“他们能远程控制手机!播放音频,强制解锁,甚至……干扰人的情绪!”
她看向陈锋,“处长,这已经不是催收,这是谋杀!”
陈锋闭上眼,战友临终前紧握他手托付妻儿的画面清晰浮现,与此刻躺在医院里那个惊恐骨折的孩子重叠。愧疚、愤怒、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几乎将他淹没。再睁开眼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吴磊!”
他厉声道,“立刻增派人手,24小时保护李雯母子!联系最好的骨科和心理医生!技术组,给我集中所有力量,分析小辉的手机!我要知道那个幽灵程序是怎么绕过所有防护,精准动攻击的!”
他走到王教授身边,看着草稿纸上指向圣马丁岛的复杂公式:“教授,资金规模模型,我需要最快度。”
“给我一小时。”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神同样凝重。
陈锋点头,独自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他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看着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上升。手机屏幕亮着,是女儿雨桐在剑河上划艇时笑容灿烂的照片。周烨的威胁言犹在耳。
一根烟燃尽,他掐灭烟蒂,正准备回去,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是纪委的刘副书记,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同志,平时极少出现在一线办案区。
“陈锋,”
刘副书记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吸烟区的排风扇声盖过,“借个火。”
陈锋默默递过打火机。刘副书记点燃自己的烟,深吸一口,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自言自语:“‘普惠金融’的案子,牵扯面很大。水,比你们现在看到的,要深得多。有些人,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牵一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侧过头,深深看了陈锋一眼,“查案,讲证据,也要讲方法。硬碰硬,有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尤其是……当对方的手,能伸得很长很长的时候。”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陈锋手机上雨桐的照片。
烟雾缭绕中,刘副书记拍了拍陈锋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陈锋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刘副书记的警告,周烨的威胁,小辉跳楼时绝望的哭喊,还有林夏屏幕上那句“翅膀折断”
的警告……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