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冰冷:“你说这是陷阱?可没人拿枪逼着他们点‘确认借款’。成年人,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生意场上,愿赌服输罢了。”
他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仿佛谈论的只是股市里寻常的涨跌。“一场金融游戏而已,陈队长何必如此……义愤填膺?”
“游戏?”
陈铮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李明阳坠楼时口袋里的催收短信,模拟界面上那个阴险的默认勾选框,还有硬盘里那句冰冷的代码注释……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撞击着理智的堤坝。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用aI合成裸照轰炸通讯录,把人逼到跳楼,这也是游戏规则?”
周世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催收手段过激,是外包公司的个别行为,集团对此毫不知情,也深表遗憾。我们已经终止了与那家公司的合作。”
他摊了摊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无辜模样,“至于那些……技术手段,无非是提高回款效率的工具。工具本身没有善恶,陈队长是执法人员,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审讯陷入了僵局。周世坤像一堵包裹着天鹅绒的铜墙铁壁,滴水不漏,将所有的罪恶轻描淡写地推给“市场规则”
、“技术工具”
和“外包公司”
。陈铮知道,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撬不开这张精致的面具。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赵峰探进头,脸色有些异样,朝陈铮使了个眼色。陈铮示意记录员暂停,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峰递过来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褪色的封条,上面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陈铮亲启”
。“传达室刚送来的,说是你老同学张磊的家人,清理遗物时现的,指明要交给你。”
张磊。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陈铮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大学时代形影不离的兄弟,阳光开朗的篮球队长,却在毕业前夕,因为一笔五千块的“创业贷”
,被层出不穷的滞纳金、罚息和催收电话逼得精神崩溃,最终在一个雨夜,从宿舍楼顶一跃而下。那是陈铮心底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也是他选择经侦这条路的初衷之一。
他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僵硬。拆开封条,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硬壳日记本,边缘已经磨损,散着淡淡的樟脑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日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合影——他和张磊勾肩搭背站在篮球架下,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夏日灼热的阳光和葱郁的梧桐树。照片背面,是张磊熟悉的笔迹:“致阿铮:苟富贵,勿相忘!”
陈铮喉咙紧,他翻开日记本。前面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飞扬跳脱,记录着课堂趣事、球场胜负和对未来的憧憬。但翻到临近毕业的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沉重,甚至有些扭曲。
“x月x日,晴。‘达贷’的钱终于到账了,扣了八百‘手续费’,说是什么风险保证金。明明说好是免息创业扶持,合同里却藏着那么多小字……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设备定金交了,不然厂家要转给别人了。”
“x月x日,阴。催收电话又来了,凶神恶煞。明明才逾期一天!利息怎么又涨了?跟他们理论,他们骂我穷鬼还不起就别借,还说要打电话给我爸妈,打给辅导员……不能让他们知道,绝对不能……”
“x月x日,雨。完了。他们真的把那些p过的照片到我妈手机上了!我妈心脏病犯了,在医院……我真是个混蛋!畜生!钱……钱到底要还多少?五千?一万?两万?他们说的数字每天都在变,像滚雪球……我算不清了……头好痛……”
“x月x日,暴雨。电话被打爆了,所有人都在问我怎么回事。辅导员找我谈话,眼神像看垃圾。解释不清了……没脸见人了……阿铮,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太累了……真的好累……”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水渍晕染开大片模糊的墨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只有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一行歪斜颤抖的大字,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绝望:
他们吃人!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铮的心上。十年前的校园贷,十年后的“易贷宝”
,同样的陷阱,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家破人亡!只是披上了更光鲜的科技外衣,戴上了更精致的精英面具!
审讯室的门开了,周世坤在两名警员的陪同下走出来,准备办理暂时的离开手续。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从容,甚至对陈铮点了点头,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从未生。
陈铮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周世坤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如此优雅,又如此冰冷。日记本粗糙的封皮硌着他的掌心,张磊最后那三个泣血的字,在他脑中反复轰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猎鹰的目光,穿透了精致的面具,看到了其下贪婪嗜血的獠牙。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权力迷雾
市局刑侦大楼七层的走廊尽头,“猎鹰行动组”
临时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味和纸张堆积过久的陈旧气息,几台电脑屏幕幽幽亮着,映照着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陈铮靠在窗边,手里依旧攥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粗糙的封皮仿佛还残留着十年前那个雨夜的冰冷。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暗红,像一块巨大的、淤血的伤疤。
“头儿,”
赵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省厅的批复下来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技术员林夏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网警队长王海放下手里的卷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峰手中的那张纸上。
陈铮转过身,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打印的宋体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进他的神经。
“……经研究决定,关于‘易贷宝’网络平台涉嫌非法经营及相关催收案件的调查,涉及部分敏感金融数据及企业运营机密,依据相关规定,现决定将案件核心证据材料列为‘机密’级,暂停一切非必要的外围调查活动,等待进一步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