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昌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方检察官,这恐怕不妥吧?我们银行的客户资料都是保密的,而且近三年的记录……数量庞大,调阅需要时间,也需要总行的批准。”
“这是协助司法调查的必要程序。”
方志远语气不容置疑,“我会让法院开具正式调阅令。今天下午,档案必须送到法院档案室。”
他不再看周世昌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开了经理室。
离开银行,方志远没有回法院,而是直接去了法租界的巡捕房档案室。他需要更详尽的背景资料。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高高的铁质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般矗立。方志远在管理员的协助下,开始查找与“利民信贷”
相关的报案记录和卷宗。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档案室里亮起了昏黄的电灯。方志远揉了揉酸的眼睛,拿起一份标注为“债务纠纷疑似暴力催收”
的旧卷宗。卷宗里记录的是一年前闸北一个姓李的裁缝,因无力偿还利民信贷的债务,被逼得跳了苏州河,侥幸被救起,但双腿摔断,终身残疾。报案人是他的妻子,但笔录潦草,最后以“证据不足,调解处理”
结案。
一份,两份,三份……方志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类似的卷宗,记录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地点,却有着惊人相似的悲剧:高额的利息,暴力的催收,走投无路的债务人——有的失踪,有的伤残,有的……家破人亡。
当方志远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底部,抽出一份编号为“沪法民字第1934-o47号”
的文件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住了。这份卷宗记录的时间是两年前,死者是一个在码头扛活的苦力,死因是“意外坠江”
,但家属坚称是被人追债时推下去的,同样没有确凿证据,最终不了了之。
o47号……
方志远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档案室另一侧,那里存放着未结案的卷宗索引。他按照年份和案件类型快翻找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的手指在索引卡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标注着“非正常死亡疑似债务纠纷”
的一栏。
卡片上,一行行冰冷的记录映入眼帘:
1935年,o48号,闸北,张某某,服毒自杀(未遂),致残。关联方:利民信贷。
1935年,o49号,南市,赵某某,上吊自杀身亡。关联方:利民信贷。
1936年,o5o号,虹口,钱某某,跳楼身亡。关联方:利民信贷。
……
1937年,o96号,外滩,王有福,服毒自杀身亡。关联方:利民信贷。
方志远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他的目光向上回溯,从o96号,o95号,o94号……一直回溯到两年前那份o47号卷宗。整整四十七起!从1934年末到此刻的1937年秋,不到三年时间,记录在案的、与利民信贷相关联的非正常死亡或重大伤残案件,竟多达四十七起!
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冰冷的编号和简短的死因描述,仿佛化作一张张绝望的面孔,无声地控诉着。窗外的霓虹灯不知何时已亮起,五彩的光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诡异晃动的影子。方志远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王老汉的悲剧,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年、吞噬了四十七条人命的血色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家挂着“利民”
招牌的银行。
第二章蛛丝马迹
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方志远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冰冷的编号——o96号,王有福。四十七起。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窗外霓虹闪烁,映得档案室墙壁上斑驳的霉点如同鬼影幢幢。他深吸一口气,那旧纸张和灰尘的腐朽气味混杂着窗外飘来的、属于大上海的喧嚣与奢靡,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这不是孤案,这是一条由贪婪与暴力铺就的血路,终点是无数个王有福倒下的身影。
他必须找到王秀兰。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是王有福唯一的血脉,也可能是撕开这庞大黑幕的唯一活口。
接下来的三天,方志远的身影穿梭在闸北、南市、虹口那些低矮、拥挤、散着污水和煤烟气息的棚户区。他脱下检察官的深灰色中山装,换上陈探长找来的半旧蓝布长衫,像一个潦倒的教书先生,叩开一扇扇贴着褪色门神、门板吱呀作响的破败木门。每一次叩门,都像揭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在闸北一处用竹篾和油毡搭成的窝棚里,他见到了李裁缝的妻子。女人不到四十,头却已花白大半,眼神浑浊,枯槁的手神经质地揉搓着衣角。她男人一年前被利民信贷的人从苏州河桥上逼得跳下去,命是捡回来了,两条腿却废了,如今只能瘫在角落的草席上,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木头。当方志远小心翼翼提起利民信贷时,女人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神惊恐地瞥向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先生,莫问了……莫问了……那些人……惹不起的……”
“大嫂,”
方志远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我是来帮你们的。王有福老汉的事,您听说了吧?他女儿秀兰不见了,您知道点消息吗?或者,关于那借据……”
女人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从床底一个破瓦罐里,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到方志远手里,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他们……他们给了两份……一份是给我们看的,一份是……是画押的……”
她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绝望,“那画押的……利息……根本不是人还的起的啊!”
方志远展开那两张纸。第一张,正是他在王有福手里见过的那种“标准借据”
,本金、利息写得清清楚楚,虽然利息高得离谱,但至少明明白白。而第二张,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条款却截然不同!利息被模糊地写成“按行规”
,逾期罚息更是直接翻了三倍!最关键的是,签名和指印的位置,竟被巧妙地印在了两张纸的同一区域,签一次名,按一次手印,却同时落在了两份内容天差地别的合同上!
“阴阳合同……”
方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赤裸裸的欺诈!利用目不识丁的穷苦人,用表面合法的文书掩盖实质上的敲骨吸髓!他攥紧了这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白。李裁缝的妻子只是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他手里拿着的是随时会爆炸的炸药。
走访继续进行。南市跳楼身亡的赵某某家中,只剩下一个年迈耳聋的老母亲,对儿子的死因语焉不详,只反复念叨着“债还完了,还完了”
。虹口钱某某的遗孀则直接闭门不见,任凭方志远如何敲门,里面只有死一般的沉寂。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这些受害者家属中蔓延。他们被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不敢言,不敢怒。
第四天下午,方志远刚回到法院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整理这些天收集到的零星证词和那份至关重要的阴阳合同样本,秘书便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方检察官,利民信贷的周经理来了,说……有要事相商。”